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从这里能看到王城璀璨的一角。残抹了把脸,驱散残余的睡意。
没想到居然梦到了十几年前的事。
那条吊坠如今还挂在洛希德的脖颈间,从未用上。
不过……
想到近来的事,以及昼忧心忡忡的上书,他紧蹙的眉许久未能舒展。
残随手拿起一份还未浏览的文书,说的又是边城信徒聚众宣讲的事,大意是控告洛希德作为神的不作为和懈怠……
其实并未有,洛希德本也不会掺和一个人该有的命运,从前是,如今依然。可民众不会这么想,太过痛苦的困境让他们无处发泄,怪来怪去,最终落到“神”的头上。
此外,最近民间还出现了种特殊的声音。
他们说,是国王独占了神。
再譬如陛下不愿神撼动自己的统治;亦或是神被陛下蛊惑;陛下夺取了神的能力……
说什么的都有。
连王城都因此发生了一连串不大不小的游行和骚乱。
受影响的教堂都闭门了几日,怕有民众上来闹事,煽动其他信徒。只是今天是初生日,洛希德必须得去一趟,否则那些潜藏在背地里的反动者们愈会兴风作浪。
祂回来的很晚。
残问起情况,洛希德说一切都好,眉宇间却有几分疲惫。
雨连绵了许久。
在下一个初生日来临时,事态并没有好转。
洛希德在床上躺到了中午。
祂本是不需要睡眠的人,但太累的话也会学着像残一样多睡一会。残没有叫醒祂,开了一上午会后才回到寝殿,坐在床边,视线落在洛希德的脸上。
作为法则的赐福,祂自然是长得极好的,发与眼都是纯粹干净的黑,皮肤白中透着红润。人们常说,看到祂的第一眼便能感受到一种悲悯温和的注视,可残时常感受到的是充沛的生机,仿佛他的平静与死板也被投注了无与伦比的畅快。
某个时刻,洛希德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再次阖上。
“怎么又睡着了?”残笑了笑,无奈道,“今天是初生日,下午你要去教堂为民众们祈福,可不能再睡了。”
“不想去……”
洛希德一边含糊开口,一边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小半边脸,上面有残的气息,祂太过眷恋。
“不去的话……”残停顿一下,“不去就不去吧。”
洛希德再度睁开眼,模糊的视野纳入了残紧抿的薄唇。
祂说:“就算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残俯身,吻在祂额上。力道很温柔……很让祂生出不舍。
洛希德徒然生出某种预感,在残起身时,祂拽住了残的袖子,“残,等雨停了,我想……我想出去走走,这次不去海边了……就在白屋花园。你……有时间吗?”
残动作停住,视线垂落。
有一瞬,洛希德看不太懂他的情绪。
随后祂听到残的回应。
“好。”
.
却没想到这个时机也这么难得。
大半年以来,他们的交流都很少,残从春天等到了入冬,总算在一年一度的庆典上抽身,和洛希德悄悄跑到白屋花园的天文台上。
天文台是白屋花园最高的地方,在这里几乎能俯瞰整个王城中心的夜景。
晴朗的夜晚布满了繁星,无数绚烂的烟花为其渲染了绮丽的色彩。他们脚下的土地在欢呼,所有的烦恼仿佛都能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抛却。
“感觉都没有怎么来过这里,特别是有你陪着的时候。”洛希德拂过贴在脸上的发丝,“常觉得往后还有很多一起度过的日子,认为总有机会来的。”
残:“修这个天文台时,我甚至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和另一个人一起来。”
短暂的沉默过后。
“这么好的光景,以后怕是很难见到了吧。”残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悠悠吹来的雪花,他的衣袍被顶上烈烈的风吹起,勾勒出稍显嶙峋的肩胛骨。
寒来暑往,这些年,他似乎了消瘦不少。
洛希德抬头看他,说:“往后一定还有的。”
“还会有的吗?”残喃喃自问。
“残,一直以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有没有后悔过?”洛希德说,“有没有后悔过,让我来到你的身边。”
“怎么会?”那人笑着道,“你的到来,是我生命里最珍贵的时刻。”
“可我后悔过。”
“是吗……”
“我给你带来了太多痛苦,让你陷入不义,让你荣耀倾覆,最后连你存在的痕迹都守不住。”
“其实我不在意这些的。只有暝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会觉得自己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也能体会到幸福的滋味。”
残说:“对不起,暝这些年来总是在责怪自己吧?我留下你承受了这么久的痛苦,让你难过了,对不起……”
洛希德:“这些年你真的开心吗?有没有为我感到失望的时候……我,我……”
祂哽咽了,但还是勉强牵起嘴角,用大大的笑容道:“还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夜风里大概是揉了沙子,残微微扬起下巴,没有看祂,“嗯,我也是和暝一样的心情。还有,我从来没对暝失望过,能再次见到你,真的……真的太好了。”
洛希德说:“梦好短啊。”
残说不出话了。
他又低下头,眼里落出的泪水无声消弭在夜色中。
是啊……
美梦,真短。
原来这个副本,是他漫长却戛然而止的一生。
第314章 昨日死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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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用打磨吊坠剩余的边角料做了把剑,因为密度不够,材质看起来无法像权杖那样纯粹厚重,却也锋利到剩过在世的绝大部分利器。
除去泛着银白的材质外,剑的样式很简单。平平无奇的剑柄再搭上平平无奇的剑身,任谁看了大概第一反应:这是把剑。
最多:是把好剑。
此外恐怕也生不出别的感慨了。
残将其摆在书房的兵器架上,心想难有什么机会用上。
还是能源枪比较实在。
不过究其做这把剑的原因倒是极为幼稚,仅仅是因为某天夜里他给洛希德讲了几个旧时的童话故事,而故事里国王通常配有王冠、权杖、以及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洛希德问他有没有过自己的剑。
残竟然一时答不上来,他用过很多武器,但最后都泯灭于岁月的长河之中。
随后他说,他有自己的枪。
隔天残还带着洛希德去靶场练习枪法,也是碰巧那些时日有空,他们一连在靶场待了一周,虽说一日最多一小时,但对于两个大忙人实在难得。
当工匠询问剩下的角料该拿来做些什么的时候,残没由来想起那段日子,便说:“做把剑吧。”
于是就有了剑。
……
一个初生日的午后,卫兵通传昼前来拜见。
“陛下。”昼简单行过礼后忧心忡忡道,“我本无意叨扰陛下,乃是近来夜长梦多,故生忧怖。”
残靠在椅背上,微微颔首:“但说无妨。”
昼:“从前日起,我就开始开始频繁做同一个梦,梦中的场景碎片化且混乱……”
她时而看见坍塌的临光殿,时而是混沌的虚空,大地血流漂橹,剧烈颤动的视角中她深陷火海,抬头是皲裂的神像,洛希德慈悲的面容如同蜡化的面具,成了陌生的样貌。
无数声音向那陌生的神像朝拜。
她听见自己在问他们拜什么。
他们说,神。
……
昼精通卜算之术,有洛希德给予的能力后更是如虎添翼,但是预知梦却是极为少见的,平日她耗费极大的心血也难以预见确切的画面,仅仅是偶尔能窥见未来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