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持续性的梦是第一次。
昼说的极为详尽,残将她的话逐字记下,思维有些许飘远,他问了昼一个突兀的问题:“昼,你认为如今的王国如何?”
“陛下是在担忧如今的局势吗?”
眼下的王国表面还算安定,但内里数不清的鬼祟潜滋暗长,仿佛扎根了多年的暗疾沉疴终于露出水面,不够致命,却常带来冗长的阵痛。
昼迟疑道:“人的欲望在膨胀,无法满足,欲望便会以另一种极端的方式发泄出来,生嫌隙、抱怨、嫉恨,故而有霍乱……”
“但我从不觉得陛下有任何差错,更何况有冕下在。”
昼的视角中,残似乎是勾了勾嘴角:“是啊,有祂在。”
残道:“我认可你的想法。欲望……昼应当也知道这欲望绝大部分从何而来吧?”
昼俯身,她嗓子发紧,吐出的音节有些破碎:“陛下。”
残:“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两个人,所以痛苦也不尽相似。许许多多的痛苦需要寄托,所以人有了信仰。”
外面的阳光那样好,照在残的半边身子上,将他那只浅色的眸衬得如一抹融金,他长长的发被勾勒出灿烂绮丽的轮廓。像是自黑暗中向阳出露的冰山一角,威严、伟岸、强大,却如此落寞。
昼见过很多人,可在这许许多多人中,从未有人能像残一样。他是一座伫立在高座上的石像,只要他在,脚下的土地就无可撼动。
他是当之无愧的国王。
可现在,这尊石像似乎生出了一点裂隙,他谦卑地弯了一点腰:“信仰可以是很多,一件物品,或是一个人,许多人信仰同一个人,那个人就不只是人,是神。可神应当是高高在天上的,或被铭记的死去,或本身即为臆想,唯独不该是永远长存于此、看得见的摸得着的、会对信徒表露慈悲关怀的。”
“陛下……”昼哑然喃喃。
残笑笑,将这个话题轻飘飘带过:“最近少有见到祟,他还在外游历么?”
昼半晌才接上话:“是,近来他传讯给我,说一切都好,叫我不必挂怀。”
“也好。”残说,“昼不打算去外面走走吗?百年都待在这,应当也会很无聊吧?”
昼摇摇头:“我想待在您和冕下身边。”
“陛下……”她定了定神,还是将一个疑惑问出口,“冕下的能力既然能交由我们,为何不能交由一部分给您,或许这样……这样能避开一些……”
残说:“我们各行其事,这是法则的旨意,除非……”
不知想到什么,残忽的沉默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陛下?”
“……没什么,昼先回去吧,好好休息,关于梦的内容我会认真考虑的。”
那之后不久,残独身去了临光殿。
百年倥偬,临光殿一如初时。不过没了洛希德在此后,残来这时总感觉有些过于空了,他曾考虑过要不要带些东西来将这里填得满一些,想来想去,没有了下文。
残的披风曳地,权杖倚在刻满赞美碑文的中心柱上,他摘下王冠,缓缓地跪下。
因为洛希德曾在此,而他也在此。看见他,也一如看见祂。
叩首,起身。
再叩首,再起身。
“敬您立于宇宙之上,星轨之终。敬您生万物,养万物,降祸端,降福泽。日月依您而行,众生依您而存。我颂您无上威仪,我奉您永在权柄。躬身俯首,矢志不渝。
我知王权乃负重,我知此身乃微尘。纵有为民之心,亦存一己之私,纵有治国之行,亦有行差踏错。
您予我荣光,您予我不朽。
我知我僭越,祈求您分割权柄。
我知我轻慢,忽视您严定准则。
凡我失德,凡我偏颇,凡我私欲,凡我不仁,愿承您的一切裁决。我不怨,不悔,不叛,不咒诅,不亵渎。
残,谨此告罪。”
残三叩首,额头静静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他闭眼:“无论如何,一切皆由我而起,也当由我承担,望您宽恕于祂。”
此话落下。
原本晴朗的天气急速暗沉下来。闷雷响动,阴风怒号,暴雨把满山盛开的祈愿花扑簌簌打落,一瞬枯荣,万物皆黯淡。
殿内所有的饰品被刮倒,噼里啪啦撒了满地,权杖轰然倒下,零落的宝石碎片溅到了残的面前,他恍若未觉,重重地又一次叩首,额前霎时血肉模糊。
“还请您莫向祂言。”
……
王国历310年。
第一代绯红公爵诞生于新发现的族群,族群的文明程度很高,较比之前发现的那几个不成体系的部落,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社会,但存在普遍严重的基因缺陷,他们无法承受长久的紫外线照射,故而建立了庞大的地下城,这也是他们一直没有被王国勘测到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该族群离王国的疆域过于遥远,仿佛各处蓝星的两个极端。
族群中来和王国外交官交接的人员竟然还懂得王国的通用语,并表示他们一直知道有王国的存在,他们祖上是一步步迁到这的,迁移途中曾长期生活在某种矿物质污染的地区致使了基因突变,等发现时为时已晚。
面对外交官的试探,族群的首领表示愿意臣服于王国,但大部分族人并不想离开生活已久的土地。
一代绯红公爵便是这么诞生的,他是这个族群原本的首领,现在也依旧施行领导的权力,不过被冠以了王国的名头。
绯红五岁的时候,父母带着他前往王国参加冬日庆典。
她第一次看到洛希德,眼都移不开,等国王走出来,她下巴都要掉地上了——对方手握权杖,那么尊荣华贵,比她拥有过的每一个小手杖都更好看。
于是乎,在父母和国王会面时,她扭着屁股爬到放在一边的权杖边,试图握起,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权杖也没撼动分毫,绯红退而求其次,视线瞄准了权杖尾部最大最闪耀的红宝石。
骨碌碌——
绯红眨巴着大眼睛,追逐着滚落的红宝石爬到了三个大人面前,她举起红宝石,从宝石剔透的光芒中看到了父母僵住的笑脸。
至于旁边的……
残淡淡笑着,这样的笑容在他人眼里看来难得可贵。
因为并非是多正式的场合,公爵又鲜少来王城,一时放心不下绯红,便一并带在身边,谁曾想霍然给他捅了个这么大的篓子。此时公爵眼前一阵发黑,连自己是什么死法都给想好了。
公爵夫人脸色煞白,她慌张地朝前走了一步,作势要去教训绯红,猛地惊觉不妥,只得压着嗓子焦急道:“绯红……这是陛下的东西,快还给陛下!”
“无碍。”残垂眸看着懵懂惊慌的绯红,再看向那颗举世难寻的红宝石。前一颗在临光殿碎了,这一颗费了他不少功夫才找到。
“倒也相衬,”残说,“送给绯红作为见面礼吧。”
公爵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后来,残没有再补齐权杖上的缺口。
那颗红宝石,象征着“秩序”。
第315章 昨日死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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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就是我的命运,我想。
我生平头一次认识到自己竟然如此天真和愚昧。法则从未偏袒过任何生灵,祂创造的一切都有祂的旨意,我的出生,是为了带领一个文明的建立。而暝的出生,是法则为了向所有生灵昭告祂的运行。
而现在,人类不需要一个永恒的国王和神祇了。这是人类社会运行的准则,法则早有预料,我们都在祂攥写的规则之下,谁都不能得到豁免。
在为暝做那件礼物时,我向祂祈求将我的权柄分割给暝。这是错误的,我竟已轻慢祂给我们二人定下的戒律,交叉了彼此的权能。我在触怒祂定下的准则,祂却仍应允我,这到底是恩赐还是惩戒?亦或本来就是无足轻重的举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