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将死[无限](385)

2026-05-22

  但是,最后的最后,祂依我所言保持了沉默。兴许感念我蜉蝣撼树,垂死挣扎,也不过如此而已。

  印象很深的一个夜里,暝求了祂很多次,问我法则为何不回应?

  我说,祂看世界看累了,所以睡着了。

  ——《白屋手札》,作者“残”,收录于王国已消失的白屋书房,现已遗失。】

  王国喜爱用一种类似于玻璃的材质装饰建筑,看上去颜色微透,在阳光下会呈现出一种曼妙温和的光泽感,人称“软玉”。

  不过随着社会发展,这种材质因为造价高且稳定性较差、维修费用高昂被摒弃,现今只有王城保留了大部分这类建筑搭配。

  其中最为显著的就是中心浮空岛上,国王所居住的白屋花园,那高耸的尖塔刺破云层,层层叠叠的荆棘花藤将其缠绕,那些都是软玉所制,再作渲染,成了墨绿的仿真植物。

  残离开王城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

  从离开这里、到归来这里,他经过无数次,回头望上这么一眼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那是,他的家。

  他和暝的家。

  往后的无尽岁月里,他再也回不去了。

  胸口一阵绞紧的抽疼,残面上仍然平静,一如寻常地和洛希德坐上列车,去远方履行他作为国王的职责。

  他们这次的目的地是个小镇,作为新规的试点地,残打算去实地好好考察。同行的除了洛希德还有昼,现今有关“神”的话题各种言论甚嚣尘上,他们想更确切地了解信徒和民众的态度。

  镇子在王国的北部,正出于春季乍暖还寒之时,洛希德出门前还多在残的行李中塞了几件大衣,可一到镇上两个人都忙了起来,行李箱搁置在酒店都没能打开。

  等到了傍晚,残在教堂等着接洛希德回去,后者和昼一起去找了这里的主教会谈。

  残坐在第三排,这个角度抬头就是被幽幽灯火包裹的神像,其垂目,淡漠又怜悯地俯视着来此的每一个人。

  残久久凝视,无法离开视线。

  “哥哥,你也是来敬拜的嘛?”身旁凑过来一个年纪不超过十岁的小女孩,辫子扎得乱糟糟的,鞋子一只红一只绿,眼睛又大又圆,透露出未经世的纯然。

  残声音慢慢温和下来,“妹妹你好,我是来等人的。你呢,是来敬拜的吗?”

  小女孩摇头,噘着嘴闷闷不乐道:“我是偷偷跑出来玩的,跟朋友约好了在教堂门口见的,但我朋友一直没来,我等累了就进来坐一下。”

  “妹妹经常来教堂吗?”

  “嗯!我家就在附近,爸爸妈妈初生日会带我来敬拜!教堂里的人都是好人!”

  “你也会祈祷吗?”

  “不会呀。”

  “难道没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吗?”

  “有,但是……”小女孩想了想,“祈祷的人太多啦,如果神每天都要实现很多愿望,会不会很累呀?祂自己的愿望会有人帮忙实现吗?”

  残要出口的话卡在喉间。

  “哥哥,你怎么啦?”小女孩趴在椅子上,歪着脑袋说,“你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

  残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我……没有难过。你有没有见过神?”

  “没有,但妈妈说神在王城。她说有机会的话,会带我去看看神长什么样子。”小女孩问,“那哥哥,你见过神吗?”

  “我也没见过。”

  “你想见祂吗?”

  “人们去见祂,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如果这会为祂增加负担,那我就不去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她又说:“哥哥很喜欢神吧。”

  “嗯?”

  “你说起神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会变得更好看!”

  工作日的教堂人很少,都是一些老人在埋头研究经文。小女孩的声音不大,但落在残的耳边却掷地有声。

  “嗯,”残轻轻道,“我很喜欢祂。”

  小女孩的同伴来了,进来就拉着手对她道歉,小女孩得知原因很快原谅了她,临走时冲残招手,笑眼弯弯:

  “哥哥,再见!”

  ——“残,等了很久吧?”

  洛希德出来后自然而然牵住了残的手,祂随残刚刚的视线看去,在女孩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

  祂忽的笑开:“原来是在这时候见的啊。”

  残和祂一起笑:“我也没想到。”

  “风好像变大了,我们快点回去吧。”两人边往外走,洛希德把残的手放在掌心搓了搓,“残,冷不冷呀,我给你暖暖。”

  “怎么办,你的手比我更冰诶。”

  “那我……亲亲你的手。”

  “嘴巴也冷。”

  “那我也亲亲你的嘴巴!”

  ……

  同年秋末,新规试点失败。

  镇上的居民为此投入大部分心血,哪怕事后拨款进行了补偿,人们仍颇有微词。

  残和几位秘书顾问在书房坐了一夜,看着桌上和显示屏上的文稿,上报的官员将差错的源头归结居民的不配合、信徒的反对、环境异常的不可抗力。

  洛希德坐在一边旁听。

  祂环顾在座的每一张脸,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第二天天一亮,残去主持晨会,到了晚间才得空回来休息。

  寝殿很大,但是搁置床的内间密闭感强,侧面敲了一个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偌大的后花园。

  残有时候和洛希德会窝在窗前的一张小榻上,小榻太窄了,他们必须贴得很紧,胸膛贴着胸膛,亦或是脊背贴着心口,隔着薄薄的布料和一层血肉,连彼此的心跳声都异常清晰。

  “晚上的花开得真好看啊。”

  残微微侧目,揽住身上轻飘飘的人。

  洛希德趴在他胸膛,把脸埋在他脖颈里,意识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不想睡吗?”

  “马上就睡。”残摸了摸祂脑袋。

  等洛希德呼吸平稳了,他转回视线,定格在祂侧脸上良久。他的指腹擦过洛希德的眉,蜻蜓点水般,唇抵着他发顶亲了亲。

  “暝。”残声音压得很轻,又喜爱地唤了祂好多遍,“暝,我的……宝贝,我的珍宝。”

  “嗯?”睡梦中的人含糊应着,“我在呢。”

  残搂得祂愈发紧,他视线上抬,对着漆黑的天花板微微撑开眼皮,尽力逼退上涌的酸涩。

  ……

  王国历335年。

  国王在宣讲中遇刺,险些丧命。那年,洛希德仅出席过寥寥几次初生日,未曾亲口赐福。

  隔年,业内高等能源的使用不当造成事故频发,白屋花园出台了禁令,却引发部分人群的不满。

  与此同时,部分教堂的主教人员发表不当言论,煽动信徒。他们不敢亵渎神,而是开始大肆谴责国王禁锢了洛希德人身自由——神是世人的神,而非国王的神。

  至于神是何缘由而来,祂自身又是什么想法……谁会在乎呢?

  “我不想当神。”

  洛希德第一次这样说。

  残手握权杖,站在高台上,竟没有作回应。他眼神平静淡漠,那深处藏了东西,洛希德看不明白。

  洛希德怔怔:“残,你别这样看着我。”

  残牵了一下嘴角,露出个难看的笑。

  王国历340年,35岁的绯红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上任的首次举措极为轰动,她决定进行族群迁徙。

  在一片靠近王国领地的山谷,有座已初具雏形的大型地下城,她对外表示这是父亲在位时已经开始的工程。

  残收到这个消息时,去查了两年前的邮件和卷宗。上一任绯红公爵的确和他有过迁徙的探讨,但并没有定下最终的方案,这偌大的一个地下城又是如何凭空出现的?

  残几夜没合眼,确定了一个事实。

  绯红要反。

  341年,绯红领土的民众与王国的民众发生冲突,这成了某种岌岌可危的预兆。后世将此次事件记载为“绯红事变”的导火索,王国派出的谈判团队出了岔子,在绯红那里全都惨遭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