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将死[无限](386)

2026-05-22

  长达十九年内乱开始了。

  356年,绯红同意和谈,谈判结果未知,那之后两方陷入僵持状态。

  357年,国王独身前往临光殿。

  在长久的战火之中,哪怕临光殿有洛希德的保护,周遭还是刻满了饱受战乱民众的谴责和咒骂。

  他们指责神对此袖手旁观、指责祂的冷漠、指责祂的自私,更多的则是对国王的愤懑,那太难听了,有一面木板上刻了数不清的“该死。”

  残认真看过,踏进了临光殿。

  他出来时,一道身影立在日暮的余晖中等他。

  是祟。

 

 

第316章 昨日死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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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并不了解祟。

  比起常年待在王城处理总事务的昼,祟通常是在外跑的那一个。对其年少时见过的寥寥几面仅留下一个“性格外放”的印象。

  可即便如此,残还是一眼看穿他来意。

  “你想要什么,祟?”残面色沉静,语调并未泄露任何情绪,“坐到了这个位置上,你已经有了足够多的财富权力,难道你还想要王位吗?若真要,我可以给你。”

  “不,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祟的脸很普通。比起昼素雅温婉的相貌,他平平无奇的五官毫无记忆点可言,加之他的政绩与他的相貌成正比,在民众比不上昼显赫的名声。

  在更多人看来,他是昼的陪衬,在他刚成为神选者的那几年里,质疑声层出不穷,到了后来他前往偏远地区,舆论才消停下去。

  说这话时,祟脸上的五官都在往上提,他大概是在笑,不过眼神带着恶毒的打量,无端有种毛骨悚然的意味。

  祟……一直以来都是长这样吗?

  残凝视着他,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些端倪。

  祟开口:“我啊,想要一个新秩序,想要一个与现在不同的世界。”

  残虚心请教:“能跟我描述一下吗?”

  祟:“将死之人,没有必要知道。”

  “好吧。”残仿佛不是面对着生死,而是循循善诱着一个叛逆的小辈,“你还想要什么?”

  祟眯起眼,指甲不自觉往手心抠紧,他厌恶残这幅波澜不惊的模样,有些人生来就有了全世界,有些人却一无所有,还有背负债孽。

  “我要你的权柄。”

  空气静默一刹,残下巴点了点,“好,我答应了。”

  说完,他没动。

  “你在犹豫什么?要我亲自动手吗?还是想跑?”祟恶狠狠道,“你该知道,你没得选。你但凡有一天活着,我睡不安稳,他们也睡不安稳。”

  残没有纠结“他们”是谁,只是为难道:“可以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吗?我想再多陪陪祂,也想给这个王国最后的交代。”

  祟沉沉盯着他,没作声。

  “你大可直接杀了我。”残说,“但你想要我的权柄,所以你来找我了。权柄只能我主动给,否则任何人都无法夺取。”

  残继续道:“反正洛希德给了你无穷无尽的寿命,多等几年应该没关系吧?”

  “三年。”祟说,“不能再多了,我要你的权柄主动交予我。”

  “我答应你。”

  残再次应允。

  ……

  洛希德伏在桌案前审查着前一场战役失败的各项报告。

  在此之前祂对这场战役的成功估算高达百分之九十六,可偏偏出了百分之四的意外。

  不止是这么一场,往前的无数场都偏离了祂的预想,洛希德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反思、复盘,可到每每最后,脑海中剩下的事那些反复盘旋的字句:连运气都不站在祂这边,那法则呢?

  洛希德远远没有外表表现出的单纯,或者说这份单纯也仅限于残的面前,外人看来祂时常流露出一种父性亦或母性的包容与悲悯,但这并不是极个别的专属,祂对所有的信徒都保持着同等态度,这种悲悯就显得冷漠起来。

  世人理所当然认为神就是如此,就像他们理所当然认为神是无所不能的,以至于禁锢神的国王就显得格外穷凶极恶起来。

  事实上洛希德所有不被世人所允许的情绪都牵挂在残的身上,也正因残给了祂太多太多温暖和支撑,所以祂诞生伊始从未认为自己是作为一个“器物”或者“工具”。

  残是祂存在此世的唯一寄托。

  有残在的地方,洛希德就没办法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祂对他的一切神态和动作几乎了如指掌,亲密了这么多年的人,祂怎么可能不了解他。

  只是祂不愿意去信,不愿意去深想。在残无法睡着的夜晚,祂也再没能阖上眼。

  “别看了。”

  一只手轻轻抽走了洛希德手中的文件,残站在祂身边,在祂回望过来时笑眼弯弯地看着祂,“劳累这么久,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绯红那边答应停战了。”

  洛希德没说话。

  残捏捏祂的脸:“怎么啦?听到这个消息不开心吗?”

  洛希德垂着脑袋,不让残看出自己的异样,反问道:“残,你这些天心情不太好,停战的消息会让你心情变好吗?”

  残慢慢收敛了笑,两人相顾无言。好久,残的声音响起:“还是不太好,你要哄哄我吗?”

  洛希德:“有谁欺负了你吗,我去给你报仇。”

  “嗯……好多人欺负我。”残一点一点蹲下去,坐着,靠在洛希德的腿上,只有这种时候,他才放任身上的疲惫漫延,“我不喜欢他们,我只想回到你的身边。”

  “那些欺负你的,我可以把他们都杀了……我可以……让这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洛希德说,“你会抛下我吗?”

  残埋进祂抚过来的手心中,要开口,眼前却浮现出一片厚重的水雾,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落泪了,他习以为常地擦掉眼泪,笑着道:

  “我当然是舍不得你,如果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哎呀,我都忍不住开始畅想了。”

  他没正面回答洛希德的问题,说的是舍不得。

  他是个很过分的人啊,还很没用。

  做出这个决定,很难。

  残用了一百年在脑中演练他们的分别,可真正到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太快、太仓促、太突然,他还无法接受。

  他曾日夜在心里祈求这个期限能延迟,可他的祈求从来不会得到任何回应,法则早已摒弃了他,他只能在毫无预兆的死亡前争分夺秒地多看爱人一眼。

  洛希德:“没有办法了对吗?”

  残:“你我都知道,无论做什么都会是重蹈覆辙。”

  即便逃得了今日,在法则的旨意中,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们又该在惶惶中等待下一次审判。

  ——我们无法违背法则钦定的演化。成为人类中最特别的存在,既是我们的幸运,也是我们的悲哀。

  不知过去多久,夜色浓到一种极致后恍若被稀释般流露出一线遥远的白,天光乍现,暖融融的金光普照万物。

  残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子,他抬眼,对上洛希德纯黑的眸子,里面映着自己眼下浓重的乌青。残扯出一个笑:“真是太久没睡一个好觉了,把你的腿靠酸了,对不起啊暝,会原谅我的吧?”

  “嗯。”洛希德吸了吸鼻子,“原谅你。”

  残嘀嘀咕咕继续道:“昨天我遇见祟了,我以前没怎么见过他,但也没有对他不好吧?可他对我很凶,我一点也不喜欢他。”

  听残吐露的这一刻,一条明确的线将脑中所有的关键节点串联,洛希德喉咙发紧,窒息感绞在祂胸前,祂好似失去了发声的功能,对世界的感知极速淡化,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人类常说天意弄人,在洛希德看来“天”就是法则,祂自诩法则不吝啬地赐予过祂恩惠,原来也跳脱不了命运的安排。

  大概是几秒,还是十几分钟?洛希德听到自己用喘气似的声音颤抖道:“是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