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着听着,因为过于愤怒,竟然笑出了声。
“那说明我这退役不算白退啊,早知道就应该一开始直接了结他。”
楚旭阳抬起头看向他,这人连生气都显得鲜活动人。
他是知道的,虽然陆适没死,但能让秦游被迫退役,肯定伤得极重。秦游几乎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那两年难道你一直还留在D1?”
他说完就懊悔不已,难怪当时黑太阳破壳而出,能在他这里停留那么长时间!原来小孩儿当时根本就没有离开,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他把我带到了军科所,我在那里停留了几个月时间......”
楚旭阳没有过多去回忆,只是平铺直叙:“他找了潜游的疏导师,挖出了我父母死的那一晚真实的回忆。”
“秦游,还记得我一直描述的那个怪物吗?”
他见秦游点头,低声说,“宋老师在我脑域里看到了它,那个狗嘴里长出人头的怪物,她以为是我年纪小,因为恐惧想象出来的......”
“其实不是,那个怪物真实存在。”
秦游愕然。
那本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假日。
父母带着他来到了山上露营,露营地有好几家搭了帐篷,很热闹。
艾丽莎担心他因为调皮出意外,一直紧紧拉着他的小手,带他去看那些奇形怪状的松树,还有小松鼠和猴子。
其他几家也有新人类。
有一家的精神体都是柴犬。大柴犬带着两只小奶狗在山顶平台上活泼地追逐打闹。
艾丽莎也召唤出了自己的精神体,那是一只名叫凯特的卡斯罗大狗,精壮且沉默。凯特看到了不远处的同类,但并没有离开艾丽莎母子。
他的父亲楚恒是一个普通人,看不到精神动物。
他专注于和其他几家的男主人们交谈,他们点燃篝火,准备早餐。
这一天再平常不过了。
直到下午,天气预警提示他们山里会有雷暴和大雨。大家纷纷收拾行李下山,除了他们一家。
因为楚恒的朋友严春为他们预定好了山间的一栋木屋,就在半山腰。木屋的主人是一对母女,会提前为他们准备好晚饭和取暖用的柴火。
于是他们便决定在山上多停留一会儿,等到天色不对再赶往木屋。
艾丽莎是一名退伍军人,也是一名强哨兵,天气对她来说构不成威胁。
她对丈夫说,儿子被照顾得太好了,应该经历一些风雨。
但是这一晚他们谁也没有能离开山顶。
……
人是这样的生物。
楚旭阳当时年纪很小,很多事情看到了并不能理解。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眼睛像摄像头一样,忠实地记录下了发生的一切。
当他最终回看那一段记忆时,几乎没有任何代入感,就像看了一场恐怖电影。
.........
艾丽莎把帐篷收进收纳袋里拉好拉链,她眯眼眺望远处的天空,乌云翻滚,低得几乎压到了松树的树冠上。
风越来越大。
她转头看向丈夫:‘亲爱的,要变天了。’
楚恒正在浇灭篝火,闻言抬起头,也跟着朝天空望去。
他的个子很高,肩膀宽阔,经常被艾丽莎称赞有一副军人的体格。但实际上,他就是个聪明的普通人。
楚恒是典型的龙夏人,轮廓柔和,五官硬朗里带着一点文气。
用他妻子的话来说,他一眼看上去便是个很会学习的优等生。
楚恒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假期和朋友一起到阿坎莱游学,见到了正在执行护卫任务的艾丽莎。
强悍的哨兵对这个俊朗的龙夏青年一见钟情,短短两个月,硬是把楚恒追到手。
两人远距离恋爱了好几年,每到假期便会聚在一起。直到楚恒毕业,阿丽莎则因伤退伍,决定到他的家乡定居。
就像小说里一样,两人多年恋爱长跑,最终迈入到了婚姻的殿堂。
在楚恒的心里,目前最大的烦恼就是他看不到精神体。儿子即将觉醒,他身为父亲,却提供不了任何帮助。
因为这个,他最近投资了一家制造特殊镜片的公司,能将专业的监控镜头用于普通眼镜。顺利的话,再过几年,他就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到妻儿的小伙伴了。
日子十分有盼头。
他观测了一下天气,果断地说:‘差不多了,我们把东西收拾收拾就下山吧。’
在夫妻俩忙碌的时候,楚旭阳坐在一旁。
他还太小了,走路也不稳当。艾丽莎画了个圈,命令他只能坐在圈圈里面。小人坐在里面,困得东倒西歪,凯特就非常主动地过去,把他圈进了怀里。
于是这个小娃娃便窝在大狗的怀里,摊着小手小脚打瞌睡。
他们的速度已经很快,可惜还是赶不上山间气候的风云变幻。
艾丽莎刚把登山包甩到肩头,抱起孩子,一道闪电横贯天际,撕裂了黑沉沉的乌云,就像召开了雷雨的序幕。
‘先穿雨衣!’楚恒大喊道。
他急匆匆地跑过去帮助妻子穿雨衣。
艾丽莎背着登山包,怀里的孩子只在雨衣领口露出一点发顶。
楚旭阳对此一无所知,因为母亲的怀抱是熟悉且安宁的,他也没到对声音过分敏感的年纪。
暴雨倾盆而下,楚恒瞬间被打成了落汤鸡。
他还是坚持帮妻子整理好,才在对方的催促下匆匆穿上雨衣,拎起地上的行李。
平台上已经漆黑一片,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呼啸的风声盘旋着怪叫,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山顶,两个大人在其中就像蝼蚁。
‘抓紧我——’艾丽莎大喊着,摸索着扣住楚恒的手,带着他一点一点地从石阶挪下去。
凯特一直领先他们几步,在前方领路。它时不时便回头看他们,漆黑的身影完全隐匿在了雨夜里。。
刚从山顶平台走下来,进入下山的林道,风雨陡然小了许多。
两个大人都微微松了口气。
异变突生。
‘汪呜——汪汪汪汪!’
凯特在狂吠。
艾丽莎挡住了楚恒,借由凯特的眼睛,她看到了影影绰绰的人。
直觉在疯狂预警。
‘回去!回头往上跑!’她立刻把小孩从雨衣里掏出来,扔给了丈夫,厉声命令他。
楚恒手忙脚乱地抱住惊醒的孩子。
在对危机的预警这方面,他远远不及自己的妻子。
可他相信艾丽莎,于是立刻抱着楚旭阳,头也不回地转身朝山顶跑去。
这是一条极其艰险且无比煎熬的路。
石阶又湿又滑,下山的时候他靠妻子搀扶,转身往回跑时,他的怀里还有一个正在哭闹的孩子。
有好几次,他一下子往前扑倒,胳膊直接杵在了石头上,疼得钻心。即便如此,他也牢牢用另一只手抱紧了小孩。
最煎熬的是他的爱人还留在后面。
楚恒一刻不敢停留,手臂应当是骨裂了,完全无法动弹。他只得单臂抱着孩子一步一爬。
他无数次在心里痛斥,为什么自己会是个普通人?
如果他是他是哨兵或者是向导,至少这时候能够有资格留在妻子身边。
风雨太大,掩盖了一切除大自然以外的声响。
即便如此,他仍然听到了不远处的林道里响起异样的动静。
他听到了妻子的喊叫声,还有凯特的咆哮,以及野生动物撕咬的声响!
‘不行,不行......我不能丢艾丽莎一个人在那里......’楚恒终于停下脚步,山顶平台近在咫尺,他却没有办法再继续。
他把楚旭阳小心地放下,大手抚过孩子湿漉漉的头发。
天太黑了,他看不清孩子的表情,但小孩柔弱,身躯正在剧烈的颤抖,哭泣声孱弱,让他心痛不已。
‘等在这里——听话,别乱动——爸爸马上就回来......’他嘶哑地安慰孩子。
愧疚、绝望、恐惧淹没了楚恒,可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回到艾丽莎身边。
死也要死在一起。
楚恒刚往下跑了几步,就听到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