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神(135)

2026-05-23

  他的理由非常充分:艾瑟最近太累了。卡奥斯的事情看似告一段落,但他精神上的弦一直没有真正松下来,好不容易来到这颗远离尘嚣的星球,又忙着自制历法,这种时候,睡眠显然比任何物理现象都重要。

  只要双子恒星不打算提前退休,只要流明星的冰晶云层不消失,每一年都会准时上演同样的光影秀。这是一个可预测的自然现象,完全不值得为之牺牲宝贵的不可预测的睡眠时间。

  做完这一切,他心安理得地躺回去,重新将他的睡美人搂进怀里,然后闭上眼睛,继续享受这个慵懒的清晨。

  彩虹瀑布如期出现,在空无一人的悬崖上表演了十分钟,然后悄然退场。

  九点整,天窗外,天空被染上了一层绚烂的玫瑰金色。

  孔苏轻轻地挪开搭在自己胸前的手,从床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去厨房煮咖啡。他选的是艾瑟最喜欢的那种来自半人马座α星的咖啡豆,带着一点焦糖和坚果的香气。

  艾瑟是被这股香气唤醒的。大脑花了整整十秒钟才完成了开机程序。系统载入完毕后,他的第一反应是看时间。

  流明时,早上九点二十分。

  大脑再次宕机了三秒。

  九点……二十分?

  艾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顺势滑落,露出身上那件白色的丝质长裙。关于这件睡裙,他曾象征性的抵抗过,最终在对方的软磨硬泡下还是半推半就地接受了。不过他清晰地记得,昨晚自己根本没穿它,这意味着有人干了不止一件坏事。

  但此刻,艾瑟完全无暇顾及自己身上穿的是什么。他光着脚冲出卧室,在客厅,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半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手指轻轻转动着咖啡杯的罪魁祸首。

  孔苏看起来完全没有做错事的觉悟。他甚至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随意地垂在肩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刚睡醒的慵懒气质,但随意地非常用心。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自然的、甚至可以说是愉悦的微笑:“早安,宝贝。”

  “你……”艾瑟看着他,气得语无伦次,“你为什么不叫我起床。”

  “我这不是怕你太累吗。”孔苏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多睡两个小时,现在精神多好。”

  “可是我们说好了要去看日出的!” 艾瑟的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恼。

  孔苏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去牵艾瑟的手。

  但艾瑟往后退了一小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糟糕,这下是真生气了。

  “明年再去也一样。”孔苏立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立刻调整了策略,“明年我们提前一天过去,我保证——”

  “不一样。”艾瑟打断他,“明年看到的,就不是今天的了。”

  “从物理学角度来说,都是一样的。”孔苏认真地分析,“同样的双子恒星,进行着同样的核聚变反应,发出同样波长的光,照射在同一颗星球上。”

  “不一样。”艾瑟仍然坚持,“云层厚度不一样,空气湿度不一样,大气尘埃的分布和折射角度也不一样,每一个瞬间都是独一无二的,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

  孔苏顺着他的逻辑继续:“所以,你想说的是,每一天的日出,都是无法复制的?”

  “对!”

  “那明年的那次日出,也会是独一无二的。”

  “是的。”

  “所以,”孔苏摊开手,“错过今天这个独一无二的,和去看明年那个独一无二的,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我们总会因为各种原因错过无数次独一无二的日出。”

  艾瑟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被绕进去了,他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反驳:“不对,你在诡辩,区别在于,我们计划了要看今天的,我为今天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孔苏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又上前一步,双手捧起艾瑟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微蹙的眉头:“宝贝,一场日出和你的健康比起来,真的没那么重要。”

  艾瑟的身体僵了僵,他认真地看着孔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对我来说,很重要。”

  说完,艾瑟转身走向卧室:“我去换衣服,我现在就要去看。”

  “已经过了观赏时间了。”孔苏提醒。

  “我不管。”艾瑟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带着一种执拗,“我就是要去。”

  孔苏独自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很想指出一个客观事实:这个星球上除了他们俩没别人,理论上他完全可以穿着这条睡裙出门,甚至不穿都行,这样至少能节省二十分钟的时间。

  但他明智地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这种根植于性格深处的差异,在他们过去那些断断续续相处的日子里并不明显,或者说,被刻意忽略了。那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没人会浪费时间去争论该不该早起这种小事。因为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拥抱、接吻、倾诉、以及珍惜每一个还能在一起的瞬间。

  然而,一旦长期、稳定的共同生活在一起,这些分歧就会像宇宙背景辐射一样,无处不在,持续发出微弱的噪音。

  二十分钟后,艾瑟全副武装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他换上了精心准备的户外装备,背上了昨晚就整理好的背包,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科考任务。

  孔苏还坐在沙发上,没动。

  艾瑟走到门口,才发现身后毫无动静,他转过头,淡淡地看了孔苏一眼:“你不走吗?”

  “走。”孔苏立刻站起身,“随时等候殿下一声令下。”

  “少来。”艾瑟别过头,明显还在气头上,“你根本不觉得这件事重要,只是在敷衍我。”

  孔苏追上去:“我只是觉得,你的健康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那是你的想法。”艾瑟的语气软化了一些,“可你答应我了,答应了的事情,就应该做到。”

  “计划不就是用来应对变化的吗?”

  “计划是用来执行的。”艾瑟反驳他,“调整计划的前提,是所有相关方都同意调整,你这种单方面的决定,叫违约。”

  孔苏忍不住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言善辩了?”

  “跟你学的。”艾瑟闷闷地说。

  “好吧,”孔苏表示赞同,“我错了,我在此向全银河最可爱的艾瑟殿下郑重道歉,以后一定严格遵守由殿下制定的所有计划,绝不擅自修改任何一个标点符号,否则就罚我三天不准吻你,一周不准……”

  “停!”艾瑟红着脸打断他,“你能不能严肃一点?”

  “我很严肃啊。”孔苏收起玩笑的表情,专注地看着艾瑟的眼睛,“我认真地向你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自作主张,改变我们的计划,我保证,下次一定会先征求你的同意。”

  艾瑟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下。

  “而且,”孔苏趁机凑近,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今天确实和明年的不一样,因为今天是我们到这里的第十天。”

  艾瑟精心挑选的观赏点在南半球,从他们的住所驾驶小型飞行器过去,需要近两个小时。

  飞行器一路向南,掠过荒凉的戈壁、新生的森林,以及在其间潺潺流淌的河流。流明星的生态系统尚在形成初期,许多地方都保持着一种原始的、未被雕琢的美。

  当小型飞行器降落在半山腰时,双子恒星已经升得很高,彩虹瀑布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径向上攀登。小径不算陡峭,路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有些湿滑,空气很冷,呼出的气体凝成一团团白雾。

  终于,他们走到了悬崖边,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云海,翻滚着、流动着,像固态的海洋。蔚蓝的天空一直延伸到地平线,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山脉,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