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神(39)

2026-05-23

  女人跌坐在地上,开始哭嚎,泪水刚流出眼眶,就变成了冰。渐渐地,她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嗓子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歇斯底里的无声呐喊和深入骨髓的绝望顺着精神网扩散,就像汪洋之中掀起的巨浪,艾瑟大脑皮层像是被针扎了一般,那种痛意仿佛也顺着精神网传了过来,他能感觉到胸口有种钻心的疼痛。

  艾瑟脸色骤白,身子轻轻晃了一下。

  孔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别勉强。”

  通常来说,精神力等级越高精神阈值越高,承受不了的话会导致精神过载,反噬力的破坏性非常强。

  艾瑟摇了摇头,“我可以的。”

  他已经找到了女孩心灵深处的开关,那是藏在柔软思维层中、一点点的好奇与信任。他小心翼翼地触碰,将这种微弱的感受扩大、延展,像是把一束微光投入混沌的深海。

  他的精神触须就像被强行拉扯的丝线,每向外扩散一分,那股力量便反噬回来。他能感受到那些敌意在意识层一点点暗淡,而原本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也正被一种温和的潮水慢慢淹没。

  但代价是巨大的,他几乎感觉到一股撕裂的疼痛,就像用自己的心灵去填补。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座椅上,手指不自觉地蜷缩,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

  “够了!”孔苏语气罕见地严厉,双手按在他的肩上,“停下来。”

  “马上......马上就好了。”

  在精神场的深处,艾瑟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紧张的氛围渐渐松动。那些原本紧握冷兵器的手,缓缓地放开了武器。

  小女孩她纯净的心灵仿佛一面晶莹的镜子,映照出他的善意,温柔又坚定地传递给每一个人。

  女人停止了哭喊,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女孩,好像确信女孩不会有任何危险。

  小女孩在大家的注视下走到了距离飞车只有一米的地方,可以确定的是,她仍然毫发无伤,甚至歪着头往里张望。

  艾瑟终于松开了与小女孩的心灵连接,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突然断裂。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一般,往旁边倒去。被孔苏一把捞起来,额头贴着他的肩,像深海里打捞起的溺水者。

  “成功了。“艾瑟声音软了一些,带着满足感以及一点心虚。他看着孔苏,试探他有没有真的生气,又像是邀功。

  孔苏眼里原本还残留着些火气,看见那双带着些许期待、还有点小心翼翼的眼睛时,立刻就熄了。

  他做了一件非常大胆的事,在王子殿下的发顶使劲揉了几下,原本扎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顿时变得乱七八糟。

  在艾瑟即将炸毛之前,车门“咔哒”一声解锁。

  孔苏绕到飞车尾部,随着感应装置启动,后备箱“咻”地一声自动弹开,舱内泛起一圈柔和的光。他从里面拎出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银灰色小方盒。

  这种袖珍核能发电机在厄洛斯非常流行,政府没有能力供应足够的能源,大家只能自寻出路,所有装置都是往小巧的方向发展。

  这种东西在内星环是见不到的,他们已经习惯了大型的发电装置,以及行星级别的防护罩。

  孔苏弯下腰,把发电器递给小女孩,“拿好,小朋友。”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懵懵懂懂地接过那个银灰色的小方盒。她捧在手心里端详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两下。

  没有任何反应。

  她戴着一顶厚实的帽子,只露出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怯怯地看了孔苏一眼,很快又收回了视线,拿着那个袖珍发电机快步往回跑。

  跌坐在地上的女人已经被旁边的人扶了起来,双腿接触冰面的时间太久,脸色泛白,嘴唇也抖个不停。她刚刚还在惊慌地喊着“别过去”,现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盯着那个奔回来的小身影。

  女人一把抱住她,手忙脚乱地检查她有没有受伤,结果首先摸到的是那个硌手的小方盒。

  “发电机!”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那是发电机。竟然真的是发电机!而且是这么小的。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小孩朝飞车方向走去。他们的动作小心而胆怯,但回来时,一个个手里都捧着同样大小的发电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激动的呼喝声,他们围成圈,摆弄着那些核能装置,看着它们吐出一点点热量和火花,像看见了太阳在冰盖下重新升起。

  孔苏并没有急着回到车里,他站在风里,好像根本不觉得冷。

  此刻的精神网像是一片风平浪静的海面,阳光透过层层水波洒下来,柔和而温暖。艾瑟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意识的每一道脉络如同细丝般延展开来,不再是紧绷混乱的缠结,而是平稳而有节奏地铺陈着。

  他甚至发现,自己能够将这张网扩得更大。就像是潮水退去后露出更广阔的沙滩,他的感知范围悄然延伸,不再只是那一两个心灵的触点,而是整片人群中越来越多的情绪被他“看见”。

  艾瑟忽然好奇地问弧矢:“如果我不来,他会怎么做?”

  弧矢:“会处理掉所有反抗的人。”

  艾瑟愣住,沉默了几秒。

  “哈哈哈我在跟您开玩笑。”机器人笑起来的声音还是有几分诡异。

  “弧矢,这不好笑。”艾瑟无奈道。

  “您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太开心。”

  艾瑟看着眼前那群人,失去警惕性是危险的,就像这些摆弄着发电机的人忽略了身边的危险一样。

  他们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是在别人影响之下被迫放下警惕的,他也一样,艾瑟闷声道:“我只是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弧矢当然不能告诉艾瑟,这些发电器上都被悄悄装了心灵检测仪。在极短时间的计算后,它用一种平稳的语调回答:“先生虽然不算是个严格意义上的好人,但他偶尔也做点善事。”

  “对我好也是吗?”艾瑟忽然认真地问。

  弧矢一本正经地开始分析起来:“他没有对您使用任何攻击性言语,也从未在您面前使用物理性威胁。更重要的是,他允许您靠近他的私人区域。”

  “从历史数据来看,他对您超出了纯粹的利益考量,可能包含某种特殊的情感因素,我无法得出结论,还需要更多数据验证。”

  “特殊的情感?”

  “您没有感觉到吗?据我所知,他还从未对任何一个智慧生物这么温柔过。并且,我观察到,在看见您的时候,他的注视时间是常规标准的至少三倍。”

  艾瑟的耳朵悄悄红了些,半懂不懂地感受到了什么,又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

  过了很久,人群已经开始散去了,艾瑟敲了敲窗户,想要跟他说话。

  孔苏的声音忽然从车内传来,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怎么了?直接说,我听得见。”

  “......”

  明明听得见还不出声,一定是故意的!

  艾瑟因为背后谈论别人被当场抓了个正着,既尴尬又有些气恼,结果一时间竟然忘了自己本来想说什么,只好干巴巴地问:“你在干嘛?”

  “等人”孔苏说。

  话音未落,顺着他的目光,艾瑟看见人群像潮水一般散去后,一个老人被留了下来。

  她颤颤巍巍地往前走,头低垂着,被人群撞来撞去也不恼,沉重地迈着小步。

  直到孔苏走到她面前,她才缓缓地抬起头。

  老人的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嘴像是被冰封住一般,只能发出气音,“你的船员还好吗?”说罢往车内瞧了瞧,看见一个俊美的青年正好奇地看着自己。

  “他已经没事了,谢谢您。”孔苏说。

  老人点了点头,默默地转过身,准备离开。

  室外太冷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人穿这么少却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冷,这就是生命基地的功劳吧,她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

  孔苏拿出来一个纱布材质地贴片,绕到老人身后,把贴片放在了她的背上。

  老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害怕极了,眼睛瞪得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