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不认为自己是控制欲强的人,可他回头看自己最近的言行,每一件都像是标着占有二字,不知不觉地想把对方困在锚点范围里。
所谓保护,不过是带有选择和边界的干预,看似体贴,实则是在试图将对方圈定在一个既定且安全的轨道里,借此缓解自己的不安。
而那个他想要保护的人,却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步靠近他,信任他。
孔苏突然忘词了。
在心爱的人面前接不上话,沉默了几秒,这个画面绝对能挤进死亡跑马灯的前三名。
好在他反应够快,立刻抬手抓了一把艾瑟的头发,故作镇定地掩饰自己的尴尬,“你这么好,只会让我更想把你藏起来。”
“我不是东西,不能藏起来。”艾瑟躲了一下,“还有你不许摸了,摸完又得洗头。”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孔苏说着,根本没理会艾瑟的抗议,把人拉住又薅了几把,“反正都是我洗,摸一下怎么了。”
“……”
“瑶光肯定跟你说过了,你梦里那个地方根本不是厄洛斯,你还真打算去吗?”孔苏收起了笑意,认真地看着他。
艾瑟点了点头,“她告诉我,你们的母星叫商,那里的人也都有和我一样的能力,但我觉得不对,我很清楚,我梦见的就是厄洛斯。”
“我一直很好奇,你怎么确定的?”
“感觉。”艾瑟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
“只是感觉?”孔苏重复了一遍。
艾瑟反问:“你不也是靠感觉驾驶飞船的吗?”
“我的感觉后面,可是跟着上万小时的飞行经验和几万光年的航线记录。”孔苏说。
艾瑟不服气,“我也有经验,我每天都在梦里去那里,来回好几百遍。”
“行,那就麻烦您带路了,公主殿下。”孔苏看着他笑,“等我们从塞壬出来,就去厄洛斯。”
艾瑟半信半疑地问:“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孔苏反问,“对了,瑶光还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喜欢骗人。”
“……”
旧账被当场翻出,孔苏无奈道:“我十年前就离开母星了,你也看得出来,我和那帮人合不来,厄洛斯算是我半个家,比起讲给你听,我更想带你去看看。”
艾瑟眼睛一亮,满怀期待地问:“厄洛斯有什么特别的吗?”
孔苏本来想编个故事,结果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时间良心有点过不去,犹豫了一秒,老老实实交代,“我那会就是物资刚好用完了,顺便去买了点补给,然后就留下来了。”
“哦……”
艾瑟忽然说:“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孔苏顺手从储藏柜里摸出一根营养棒。
“你知道吗?你和皇帝长得很像。”
孔苏的表情变得非常复杂,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报警,他把营养棒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艾瑟,“你不会想告诉我,你有恋父情结吧?”
艾瑟感觉怪怪的,有种阴森森的感觉,皱眉道:“你不许说话,你一说话就打乱我的节奏。”
孔苏好整以暇地靠着舱壁,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我闭嘴,请讲。”
“有很多次,我在半夜醒来,宫殿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可总觉得,有人在旁边看着我。”
艾瑟顿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勺子,“一开始我以为是梦,可次数太多了,几乎每次睁眼,都会看到一个影子站在不远处。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幻觉,都是真的,是皇帝。”
“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但我那时候还不懂。有一次我听见他开口说了句话,我听不太清,只记得最后一个字是燕,可能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才会对燕这个字,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吧。”
很久没有听到回音,艾瑟问:“你怎么不说话?”
孔苏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回了句,“你不是不让我说吗?”
艾瑟理直气壮:“那是刚才,现在我说完了,你可以说了。”
孔苏叼着那根没味道的营养棒,嘴角一挑,朝他眨了眨眼睛:“哟,殿下终于准许我发言了?”
“孔苏!”
“到。”有人立刻回答。
艾瑟感觉太阳穴在不受控制地跳,就在他快要维持不住优雅的时候,孔苏终于说人话了。
“你告诉我这些,总不能只是故意报复我吧?把你和别的男人感情深这件事,当着我面讲得这么详细。”
“报复你什么?”艾瑟不懂这件事和报复他有什么关系。
孔苏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猜测,感觉这件事很重要?”
艾瑟点点头,“他那时候的眼神,跟你看我的眼神很像,我现在明白了。”
“……”这下是真的得报警了。
艾瑟补充道:“但他并没有真的看着我,他的目光,分明是在看别的地方,这点我非常确定,他应该也有……喜欢的人吧。”
“宝贝。”孔苏按住他的肩膀,“你就不能一次把话说完吗?每次说一半就停下来,真的很吓人。”
话音刚落,他突然安静下来。
那些零散的线索如夜空中忽隐忽现的星辰,突然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开始连接成一幅清晰的图景:艾瑟的生母,弧矢的主人,甚至连同他自己模糊的身世,似乎都交织在了一起。
艾瑟突然感觉自己悬空了几秒,又迅速落回柔软的垫子上,头有些晕眩。
第44章 塞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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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艾瑟第一次从太空俯瞰一颗行星,即使如此,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几天以来,飞船在引力的牵引下缓缓接近,那颗蔚蓝星球的轮廓也愈发清晰。
塞壬是一颗典型的海洋行星,远远望去,宛如一颗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蓝宝石,在静谧的宇宙中安静地闪烁着。洁白的云层如丝绸般在大气层中缓慢流动,偶尔揭开一角,露出裸露的褐色岛屿。
这些岛屿破碎而稀疏,在无垠的蓝色中显得很孤独,上面几乎看不见任何植物的踪影。
按理说,一个海洋行星不该如此荒芜。即便最初的殖民者只带去了极少量的动植物,在丰沛的水汽与温和的气候滋养下,生命也该在这里扎根、繁衍,展现出应有的蓬勃生机。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这颗星球的生态系统曾被人为破坏,就像“潘多拉”一样。
那些已经灭绝的动植物细胞虽被完整封存在基因库中,静静地等待着在实验室中被唤醒,却永远回不到它们最初落脚的土地。
在航行的过程中,飞船没有接受到任何信号,连导航波都没有,宇宙安静得可怕。
艾瑟一直试图让弧失调阅关于塞壬的记载,但是能查到的资料却非常少,他翻遍了历史档案和各类航行手册,最后只在一本陈旧的图册中找到一行不起眼的描述:“塞壬,第一批殖民舰队抵达的最远行星之一。”
就是这样一句话,孤零零地印在一张褪色的星图旁边,就像刻在墓碑上的字。
又过了一天,飞船终于穿越轨道,进入塞壬的大气层,透过舷窗,可以清楚地看到下方无边无际的海面。
由于陆地面积实在太小,想要准确地降落在其中一块上,几乎就像用狙击枪射击几百公里外的一个人。这种精度,对弧矢来说轻而易举,系统已经计算出几处安全的着陆点。
但就在飞船即将调整角度准备着陆的时候,孔苏却毫不犹豫地将操作模式改为手动。
“你要做什么?”艾瑟惊讶地看着他。
孔苏一边紧盯着屏幕上的地图,一边解释道:“每个星球都有自己的规则和禁忌,弧矢能精准识别风速、气压这类物理特征,但对人类社会知之甚少,尤其是数据库里没有的地方。简单来说,它不会看人脸色,万一惹毛了原住民,说不定飞船都还没停稳,我们就得赶紧准备逃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