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看着他,有些出神。
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人,其实非常细心。和他在一起,总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但是他始终把自己藏得很深,不让任何人看懂他。
孔苏察觉到了那道目光,嘴角一挑,笑得十分欠揍:“看着我做什么?”
艾瑟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平静道:“别说话,你吵到我思考了。”
孔苏啧了一声,自顾自靠回座椅里。
随着逐渐接近地面,飞船的减速器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声,出下方喷出蓝色的低温火焰,不断挤压周围的空气。
细小的尘土和碎石在气流的冲击下被卷起,形成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波纹。飞船落地后,一根探测器从侧面伸出,随后气体的检测报告被传送到了电脑上,空气含氧量为百分之二十一,这是最接近人类理想生存环境的比例。
从舷窗中可以看见土地被划分为整齐的小方块,在没有一点遮挡的土地上,一种银色的植株在阳光下泛着光。
飞船降落的这座岛屿,是这颗星球上最大的陆地。但放眼望去,除了这些作物之外,整个岛空无一物,没有鸟,没有昆虫,连一株杂草都没有。
不仅弧失检测不到,艾瑟也感受不到周围有心灵波动存在。
在气闸打开的那一刹那,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是种混杂着咸味与草本清香的味道,但是浓度太高了,反而有些不太好闻。
艾瑟许久未踏上陆地,虽然并没有表现得十分兴奋,但是脚步都要更轻快些。
刚走出飞船几米远,头顶的天空忽然变了。一团原本静止不动的云,像被什么驱使,缓慢旋转起来,云层中心被拉出一道细长的螺旋口,朝他们靠近。
艾瑟下意识地抬起头,下一刻,雨水就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水珠打在他睫毛上,他眨眨眼,然后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落在嘴角的雨水。
时间仿佛倒流,回到了卡奥斯那片森林中。孔苏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是在这样的光影里,阳光透过树冠,零零散散地洒落在他身上。
现在,阳光换成了雨水,轻轻落在他的的肩膀、发梢、睫毛上,他站在这片沉默的大地上,双眼微阖,像是正与这颗星球低语。那一刻,他不再只是一个人,而是某种超脱凡尘的存在,他的气息与陌生星球的雨水、空气、土地和重力融为一体,宛如古老神祇降临。
那时候孔苏几乎不敢靠近,生怕自己的一点动作会惊扰到什么,现在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把人拉了回来,直接带回飞船。
“坐好,别动。”孔苏单手按住艾瑟的肩,另一只手举着干发器。
艾瑟皱了皱眉,不满地说:“我身上都被你安了一百个装置了,不会再生病了。”
孔苏已读乱回:“好了,再忍几分钟,等我把这颗尊贵的脑袋吹干,就放你去自由地发号施令。”
等艾瑟的头发彻底吹干,再出去的时候,那场突如其来的雨就结束了。天空中的那朵云像是完成任务似地飘走,轨迹近乎刻意,就像是一枚棋子,被无形的手牵引着,沿着早就设定好的方向前进。
孔苏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副远视镜,盯着那朵云看,它缓缓飘移,飘到了几公里外的另一片空地,又下起了一场雨。
艾瑟忘记了自己还在赌气,好奇地凑过去,毫不客气地说:“这是什么?给我看看。”
他变得活泼了许多,甚至开始主动提各种需求,孔苏故意逗他:“你不是有那个什么精神力吗?看得比这远多了。”
艾瑟急忙辩解:“又不是万能的,你明明知道。”
孔苏有点心虚,赶紧把望远镜递过去,并附赠指导:“凑近点,看这里。”
由于数据缺失,无法准确判断当地时间,但阳光异常刺眼,显然已接近正午。
艾瑟拿着望远镜环顾四周,忽然在西边地平线上瞥见一个白色的小点,那个点缓缓变大,渐渐显现出一个圆形飞行器的轮廓!
飞行器悬浮在距离地面不到半米的高度,舱门缓缓打开,一群人排着队走了出来。领头的那位皮肤白皙,几乎带着冷白色的光泽,而其他人皮肤则要黑一些,是在这种气候下,自然形成的小麦色皮肤。
他们跪在地面上,俯下身,一株一株地检查地下的作物,白皮肤那个则站在一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人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地投向望远镜所在的方向。就在那一瞬间,艾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与此同时,望远镜的镜头突然一片漆黑。
“怎么了?”孔苏察觉到异常,连忙扶住他。
艾瑟愣愣地把远视镜放下,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忽然,他脸色一变,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一把抓住孔苏的手臂,低声说:“他们来了。”
“那个站着的人……”他顿了顿,像是在强行压住某种情绪,“他又看了我一眼,不是看向镜头,是直接看到了我。”
几秒钟后,那艘银白色的飞行器在不远处降落。随即,一个男人独自走下飞船,沿着田埂朝远星号靠近。
他赤裸着上半身,皮肤近乎透明,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和阳光融为一体。下半身也只围着一层不算长的织物,颜色浅得几乎与肤色无异,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在空中轻轻摆动。
说得直白些,这幅打扮跟没穿几乎没什么区别。
艾瑟盯着那人看了太久,直到孔苏叫了一句他的名字,他才从某种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缓缓移开视线后,他仍能感受到一股诡异的恐惧感。
更让他惊讶的是,直到此刻,他才注意到那些从飞行器中走下来的其他人,几乎完□□露。
他们的衣着甚至不能称之为“服饰”,更像是一种象征意义的遮蔽,极简又统一,贴合身体轮廓,在烈日和海风中毫无遮挡。
这一幕给了艾瑟强烈的冲击,那种赤裸不仅仅是表面上的,还有心灵,除了这个走在前面的男人,其他人的心灵简单得可怕。
男人气冲冲地朝他们走过来,却在不远处拐了个弯,绕到飞船附近,他捡起地上被冲击力连根拔起的植株,嘴里念念有词,手臂不停地挥舞,像是在诅咒这片土地上的入侵者。
弧矢:“我翻译不了这种语言,但是可以从音色判断出,这是一种咒骂。”
艾瑟也说:“我也能感觉到他的敌意。”
“……”
孔苏本来想骂弧失说废话的,又生生咽了回去,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有道理。”
那个塞壬人张牙舞爪地原地咒骂了一通,动作夸张得像是在表演舞台剧,可惜没有掌声,也没有观众,他咆哮了一会,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怒火并没有收到应有的回应。
于是他一甩头,怒气冲冲地朝他们走近,再次开口时,竟然已经切换成了发音精准到近乎刻板的标准银河语,“飞船不能降落在这儿!你们是我见过最没有礼貌的客人。”他指了一下地面,“这片地是活的!你们那玩意儿一喷火,一整年的产量就全完了!”
艾瑟偏头扫了孔苏一眼,前不久,这人还夸下海口说,每个星球都有自己的风俗和禁忌,可现在看来,他还是成功地把当地人给惹毛了。
孔苏却一点也不尴尬,还朝他笑了一下:“人生嘛,难免会有意外。”
他慢悠悠地走到男人面前,语气非常诚恳:“老兄,别这么紧张,我们是不小心误闯了你们的地盘,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看看怎么把这事儿解决了。”
男人怒气未消,抬手把那株被烧焦的植株在空中晃了晃:“赔偿我们的损失!”
孔苏挑了挑眉,心道果然是来碰瓷的。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利落地调出一大笔信用点,漫不经心地笑道:“说真的,老兄,你们这儿的旅行导览真得升级升级,能不能指条明路,咱们这飞船,该停哪儿才合适?”
那人原本一脸怒气,结果一看到孔苏调出的那一大笔信用点,脸色瞬间变了。
他“啊”了一声,原本还高度亢奋的姿态立刻松弛下来,声音都换了个调子:“哎哟,那什么,误会误会!你们不知道规矩也是正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