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轻颤了一下,只一下,微不可察,却还是被扶桑发现了。
“你不担心你的女儿?”
扶桑微一挑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眸色中那一丝细微的变化。
这是她如今能表现出来的为数不多的活人感:
“你的女儿,诸葛千仪,至今下落不明,难道你一点也不担心?”
“……”
诸葛明韵表情未变,沉默着,没有回答。
只听钥匙转动“咔哒”一声轻响,扶桑腕上的锁拷应声而开。
他皮肤薄且白,被冷硬的金属磨了一天一夜,如今腕上泛着一圈红,有些地方甚至渗着缕缕血丝。
他活动活动手腕,一边听诸葛明韵说:
“我的ID卡在你那里,你可以拿着它进任何地方,包括云令山居。但最好不要靠近山居祠堂,被发现的话会很麻烦。”
诸葛明韵声调冰凉冷淡,几乎没有起伏,嘱咐完,又道: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就先走了,宵禁时间,一般不会有人在外走动,但还是希望你稍加注意,不要惹上多余的麻烦。”
从始至终,诸葛明韵刻意回避着扶桑刚才提出的关于诸葛千仪的问题,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似的。
见人家执意要当聋子,扶桑便没有继续追问。
问也白问。
他只漫不经心地应了诸葛明韵一声,看着她转身走远,才收回视线。
之后,他走出降尘居,四下看看。
本家的宵禁时间是晚十到早五,中间这七个小时,本家人不得随意在外走动,违者自有家规处置。
扶桑也不知道他们一直保留着这早该被淘汰的规矩是为着什么,可能是为了让别人提起自己家时能顺带夸一句真是一个文化底蕴的神秘高雅的“大家族”吧。
大概认清方向后,扶桑没有一点犹豫,直接抬步往山居的方向去。
如果诸葛明韵不特意提起,扶桑可能还想不起这茬。
但既然她特意叮嘱了最好别靠近祠堂,那他还非要过去瞧瞧。
云令山居住着本家核心那些老头老太太们,地方很大,里边又是竹林又是假山又是流水,风水布局明显是花了心思的,景观十分雅致,势给人的感觉也不错。
诸葛明韵是家主长女,权限很高,去哪都畅通无阻,山居自然也一样。
扶桑用手指转着她的ID卡,顺利通过山居大门。
他以前也来过山居,跟着诸葛蔺一起来的,所以显然,那已经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间,山居经历了数次翻修扩建,以至于扶桑记忆里那些零星的印象也没了用处。
但凭直觉,他认为祠堂就是家主阁后那栋方方正正的小楼。
因为那是此时此刻、山居内唯一亮着光的地方。
本家这群老头老太太爱追求复古雅致,山居建筑都是纯木制榫卯结构,完全仿古,甚至窗户都是用纸糊的,想来里边点的也不是电灯,因为透过模糊的窗纸,扶桑看见了里边摇曳的暖色烛火。
于是他也复古一把,晃到小楼一侧,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用指尖戳开那层薄薄的窗纸,凑近往里打量。
果真,祠堂中点着一排排白色蜡烛,一粒粒光点汇聚成河,共同将这间小楼点亮。
小楼挑高很高,头顶横梁四边挂着层层叠叠的铜钱,上面落着厚厚的灰尘和锈迹,看起来很有些年头,诸葛蘅也特意提到过,那些都是诸葛家祖先们使用过的哭魂钱。
往下看,铜钱下垂挂着几幅画卷,只是夜晚光线太暗,凭借烛光,又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扶桑看不太清上面有什么,依稀见上边有人形,便猜那大概是先祖画像之类的东西。
最重要的供桌被摆在祠堂堂屋正中央,上面全是贡品和线香,以及摆得密密麻麻的牌位。
牌位都是黑胡桃木的底,朱漆描金的字,顶端被单独供奉的牌位格外大,而越往底层,牌位越小、越多,挤了一排又一排。
那些小牌位垒了一圈,簇拥着中间一只巨大的铜钟,铜钟钟身花纹古朴繁复,一看便知,绝非凡物。
除此之外……
目光落到某处,扶桑微一挑眉,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都这个时间点了,祠堂里,竟还有一个人。
第84章 暗夜/16
祠堂里充斥着浓郁的陈年线香的气味,扶桑站在外面都闻得见。
他不大习惯这个味道,觉得呛人。
他皱皱鼻子,眯起眼睛,借着室内昏暗的烛光,去看祠堂里的那个人。
那人正跪坐在铜钟与牌位的正前方,穿着一身黑衣,膝下一只蒲团,头上带了一只很大的幕篱,墨色薄纱从帽檐垂下,完全遮掩住他的身形。
扶桑只能从烛火微微勾勒出的轮廓里依稀辨认出,他是个身材清瘦高挑的年轻男人。
能住在云令山居里的都是本家核心那群老头老太太,这代少家主人选还未定下,每日进山居轮值的年轻本家弟子也无权进入祠堂,更别提现在还是宵禁时间。
综上,里边那人的身份并不难猜。
年龄符合,又能无视宵禁自由出入云令山居甚至祠堂的,也就只有本代少司诸葛七了。
扶桑一直好奇这位诸葛七的身份。
他以前也向别人打听过,但那些人无一例外,都说诸葛七此人十分神秘,几乎从不出云令山居,没人知道他的模样和性情,就算是诸葛不疑也只是在整理名册时碰巧看见过他的名字。
大家都好奇他,但没人敢为这份好奇做出实际行动。
因为诸葛七在本家的地位很高,他能亲自签发任务帖,还能在宵禁时间进入本家祠堂,现在看起来,诸葛蘅对他也颇为恭敬。
此人本事也不赖,当初七阶赤邪现世的事遍传诸葛家,不正是因为少司大人通过各种征兆与蛛丝马迹推算出实情,还大方地向其他人“明示”,才导致今日所有人都来觊觎他的赤邪?
那么作为回报,他也该掀了这人的帽子,看看他那片黑纱下到底藏着怎样的身份样貌。
扶桑微一挑眉。
他记得戚长缨说过,一千年前的诸葛国师称七月半为“叔父”,也就是说,冥道先祖七月半其实也是他们诸葛家的人。
而诸葛七,
诸葛家的诸葛,七月半的七。
别的先不论,单是名字,就有够耐人寻味。
想到这里,扶桑有一瞬的出神。
也是在那一刻的恍惚后,他注意到祠堂内、诸葛七身周的黑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扶桑刚才围着祠堂转过一圈,确定祠堂的门窗都是紧闭着的,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余风口,这代表此时此刻带动诸葛七幕篱下帽裙的,不可能是自然风。
果真。
屋子里成百上千的哭魂钱轻轻摇晃着唱出声响,动静不算太大,却也如微雨声叮呤当啷。
不好。
下一秒,扶桑便看见诸葛七若有所感一般,缓缓朝他这边转过了脸。
同时,祠堂内层层叠叠的烛火猛地摇晃,蜡烛的火苗伴着线香弥散的轻烟,如水蛇一般穿过破损的窗纸,直朝扶桑面门袭来!
扶桑瞳孔微缩,反应极快,立刻侧身躲开,扬手召出鬼血缠。
只剩四根的血线随他心念袭去,绞缠着将火星与轻烟一同撕碎。
那些东西轻飘飘的没什么实感,只是看着唬人——它们的出现并非为了攻击,而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
意识到这点,扶桑立刻朝窗户看去。
有一道空白符纸飞来,“啪”一声贴在了窗纸破损处,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迅速与窗纸融为一体,补上了那道小小的缺口。
“?”
这种被沉默着拒之门外的感觉无端令扶桑恼火。
把他当什么遛?
于是他不再客气,飞起一脚,彻底将那扇窗户踢碎。
“咔”一声,木质窗框断裂,窗上碎掉的雕花扎碎单薄的窗纸,整扇窗户都歪斜下去,只一处榫卯还坚强地挂在框上。
扶桑再一脚,彻底把那玩意踢碎,任它摔落在地上。
之后他用衣袖扫扫窗框上的木刺,用手撑着翻进了祠堂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