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172)

2026-05-27

  短暂犹豫后,刘东风硬着头皮道。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并没有把真相说出口,而是选择默默将自己看到的一切自行消化。

  他只能肯定这不是为了袒护诸葛扶桑,毕竟这个人是真的恶劣讨人厌至极,不值得他为他花半分心思。

  至于到底是为了什么……

  果不其然,诸葛蘅十分恼火,他手上用力,重重把拐杖砸向地面,发出“咚”一声巨响,打断了刘东风的思绪。

  “废物!”

  他恨恨骂道:

  “命令非要我一个字一个字下清楚,你才知道你需要做什么?!一点眼力见没有,七阶赤邪的事情也能马虎,在外面混了这几年,诸葛家教给你的东西我看你是全忘了!你们灵监局的人就是这样教你办事的?!”

  “抱歉……”

  “道歉有什么用?去查!诸葛扶桑每天做什么事说什么话,我要一字不漏地知道,他那只赤邪藏在哪里,你也要尽快给我弄明白!快点,给我滚去查!!”

  刘东风是诸葛家内族出身,无论在灵监局打拼了多少年,就算是灵监局局长站在这里,到了诸葛蘅面前一样得当孙子。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抬手擦擦额角的冷汗:

  “……是。”

  ……

  扶桑顺着暗道返回了档案室,临走时,他又在书架上挑拣出了诸葛蘅诸葛蔺及一众相关人员的文字档案,拎着那堆东西光明正大地从正门出了档案室。

  回降尘居的路上,他还顺路到祠堂附近望了一眼。

  本家这群人当惯了奴才,效率就是高,如今火已经灭了,连烟都看不见多少,甚至从他这个角度看去,祠堂外观都还完好无损,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想来应该也没多少损失,毕竟这破屋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堆泥糊的木头和破烂铜钱,扶桑原本也没想这火能有多大的杀伤力,目的仅仅只是侮辱而已。

  沿着小路回了那间阴暗的小屋,他反锁上门,对着自己抱回来的那堆档案,却迟迟没有伸手去翻。

  他倚靠在床上,复盘着今夜一切,许久后才开口唤:

  “戚长缨。”

  戚长缨应声而出,一出来便闻到了扶桑身上的火焰味道,还有……

  还有坏情绪的味道。

  “怎么了?”戚长缨看着他,问:

  “你不开心?”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扶桑牵了下唇角,抬手朝他勾勾手指,在他靠过来时摸摸他的下巴和脸颊:

  “如果有一个人,让你自杀,还告诉你,只要你牺牲你自己,就能免去世间一场浩劫、救下千万人的性命,你愿不愿意?”

  “自然,”戚长缨想也没想就点了头:

  “自然愿意。”

  “即便你从此将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消散与死亡,与天地同眠,再无法转世为人,只能做一粒尘,或者一缕风?”

  戚长缨笑了笑,开口像是一句安抚:

  “做风,想来会很自由。”

  “……”

  扶桑敛去唇角笑意。

  他垂眸看着他,一双眼睛被幽暗遮挡,看不清其中流转的神色。

  片刻,他似乎是冷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

  他就知道,如果今天和诸葛蘅谈判的是戚长缨,这鬼一定会欣然接受诸葛蘅的提议,甚至连回报和条件都用不上,一听能救很多人,都不用讲价或催促,他自己就能心情很好地迈着跳步跑着去送死。

  再说,死有什么不好?死了还能逃离他的掌控和逼迫,怎么看都是美事一桩。

  扶桑再次感叹,冥灵听不懂活人说话的设定,真真妙不可言。

  扶桑微一挑眉,看向别处,像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遗言?”

  戚长缨微微一愣,想了想,才道:

  “那要等结束时才知道。”

  扶桑抬手掐住他的脖子,把鬼拉得更近,垂眸看看他的唇角,再顺着他脸上的咒文一点点向上看到眼睛,最后又回落到那双完全没有血色的薄唇:

  “如果我现在就让你结束呢?想跟我说什么?”

  “……”

  戚长缨做不了这种假设,真正想说的话,现在也说不出口。

  但他知道扶桑想听什么。

  “……恨你。”

  明明说着恨,他声音却很轻,语气也平静:

  “诸葛扶桑,我好恨你。”

  听到这话,扶桑笑了笑。

  他凑近,吻住了戚长缨的唇。

  “……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我不会推拒。用我一缕残魂,换天下人的性命,本身就是一桩很划算的交易。”

  这一吻温柔又漫长,停下来后,扶桑半靠在床头,搂着戚长缨的肩膀,任他轻轻啄吻自己的侧颈,边听他道。

  “这话术本身就是圣人们用来误导别人甘愿向死的骗局。”扶桑嗤之以鼻:

  “魂是你的魂,命是别人的命,就是天下人全死光,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但……”

  戚长缨顿了顿,才道:

  “但‘天下人’,还包括你。”

  “又怎样?”

  扶桑轻轻笑笑:

  “我可以死啊,活着很有意思吗?这世界对我很好吗?我恨不得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死干净。”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抚摸着戚长缨的脊背,有些出神地说着:

  “就这个常年见不到光的、狭小潮湿的房间,我待了整整七年,那时候这地方还不是现在这样,它外面还有四堵高高的围墙,墙距离小屋只有半步,像个四面封死的笼子。

  “可即便这样,我也没资格在这间小屋里拥有有限的自由,诸葛蔺对待我就像对待一条狗,他用那链子拴着我,每走一步,链子就会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我讨厌那个声音,所以很少走动,没事就这样靠在床上,想,等我出去之后,一定要杀了他。”

  如果换做以前,他绝不会和别人聊这些。

  但今日不知为何,面对戚长缨,有些言语和情绪便像呼吸一般自然而然地流露:

  “这世界上那么多像你一样高风亮节无私奉献的圣人,会说那么多漂亮动听的话,又有什么用,有人来救我吗?最后救了我的还是我自己,是我的残缺救了我,因为我看不见,才终于能逃离这里。

  “所以我最讨厌你这样的人,戚长缨,看起来多无私多大义,可实际上呢,我需要你奉献的时候你在哪,我不需要的时候,你倒跑到我眼前显摆你那些光明磊落清风霁月。

  “我想把你也拴在这里,戚长缨。

  “等诸葛蔺死了……我要把这间屋子要过来,或者重新盖一座新的,砌四面更高的围墙,找一条更粗更重的锁链,把你拴在这里。

  “让你每天除了恨我,再不想做其他事。”

  扶桑说得有些出神,后来,被冰凉的指腹试探着触碰到腰腹,扶桑才回过神,微微一愣。

  他索性抬手脱掉了上衣。

  “冷。”

  戚长缨从旁边找到外套披在他身上,而后自己俯身去亲吻他的锁骨。

  扶桑不知道戚长缨今晚为什么突然这么主动,像是换了只鬼。

  不仅如此,他还有顺着锁骨继续往下探索的意思。

  “……好了,”

  心绪不断被撩拨勾引,扶桑推了一把他的肩膀:

  “滚开。”

  戚长缨却像没听到一般。

  “这不是你想要的?”

  戚长缨微凉的手指缠住裤腰编织的系带,轻轻用力把那个并不复杂的结拉开。

  意识到他这是想做什么,扶桑笑出了声:

  “……你真是贱。”

  ……

  戚长缨比起上次多少熟练了些。

  扶桑屈着一条腿靠在床头,身上只披了一件外套,头微微仰着,齿间叼着烟,喉结随着心跳起伏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