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容貌端正,蓄着胡须,身后漂亮的马车、成堆的侍从,和一身红色官服,都表明着他不凡的身份。
看见溯离,他显然有一瞬怔愣,与家丁对视一眼再次确认过后,才快步走过来向溯离行了一礼。
那之前,他膝盖动了动,或许有过一丝犹豫,但最终也没能跪下去:
“……弟子拜见师祖!”
这样老的拜小的场面实在新奇,过路人纷纷侧目,而溯离站在原地,面无表情,连眼神都不曾变过。
师父说了,他是祖师爷的亲传弟子,这世上凡是受他师父点拨恩惠得以入道的人,都该恭恭敬敬唤他一声“师祖”。
后来,那人介绍说自己叫诸葛驭,是当朝国师,兼钦天监监正。这次是听说了七月半先祖独自下山来京城历练,算了日子特意来城门口等着接人,由于不知道具体的时间,生怕错过,诸葛驭已经带着一众家丁侍从在此守了好几天了。
他表示师祖出门在外,做弟子的必须得敬点孝心,既然师祖来了京城,那么生活起居,一应包在他身上就是,还请师祖千万要上他的马车。
对此,溯离倒是没什么意见。
师父说了,出门在外,祖师爷亲传的名头该用就用,七月半的架子该摆就摆,不用委屈自己顺承别人,旁人的孝敬该拿就拿,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他可是七月半,走到哪都该当大王。
于是溯离在诸葛驭的盛情邀请下上了他的马车。
马车内部和外面看着一样华丽,还宽敞,溯离抬眸打量一眼,直接坐到了看起来最舒适的座位上。
诸葛驭瞧着,什么话也没说,上道地让出主座,自己在旁侧坐下。
那之后,他注意到溯离给扶他上车的家丁抛了一块银锭子。
家丁拿着那块银子,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眼瞅着诸葛驭求助。
诸葛驭忙笑道:
“师祖不必如此客气,他能有幸伺候您是他前好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哪儿还敢收您的赏赐?”
溯离冷淡道:
“不是赏赐,是解因果,给了就拿着,别给我添麻烦。”
“因果……”听见这个词,诸葛驭愣了一下:
“这不是一世结束自行结清的东西?难不成咱们冥道中人,也要看因果?”
“自然。”溯离微一挑眉:
“身上因果太多,行路会受阻,若背负恶因恶果,自身也将受到惩罚。”
这是师父的原话。
不过溯离不知道这一条只针对他,师父也从没跟他特意解释过,他便以为修冥道的都该如此,此刻便大方地分享给弟子。
听见这话,诸葛驭做惊讶状,忙不迭点点头:
“多谢师祖教诲,回头我定吩咐门徒,叫人人都注重自身因果。”
顿了顿,他又问:
“只是不知,这因果具体是指……”
溯离张张口,想了想,皱起眉:
“解释起来好麻烦,回头再说。”
“……是。”诸葛驭忙应下。
前边传来马夫的吆喝声,马车随之缓缓前行,车身微微摇晃着。
诸葛驭借机悄悄打量溯离好几眼,没话找话:
“弟子早听闻过师祖名号,知晓师祖不仅是祖师爷亲传,更是冥道惊才绝艳的一代人物,弟子们受过师祖不少恩惠,心中仰慕已久,却没想到……师祖身有如此成就,却如此年轻。”
溯离不爱听恭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哦。”
诸葛驭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却还不愿放弃,继续尝试着套近乎:
“听闻师祖本姓‘诸葛’,好巧,弟子也出身诸葛家,论辈分,弟子还当唤您一声‘叔父’才是。”
“是吗?”溯离微一挑眉:
“你是哪里的?”
“西南诸葛氏。”诸葛驭恭敬道。
“西南还有一支诸葛氏?”溯离语气淡淡,有什么便说什么:
“我家多在岭北一带,与西南八竿子打不着,就算有亲,也是千八百年前的关系了,到如今,你我又算得哪里的亲戚?再说,本姓本名我早便不用了,别和我攀关系,受不起。”
这话说得诸葛驭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眼前的小子看起来比他的孙儿还小上些许,却是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目中无人的主儿,说话半分礼数谦逊也无。
来前,诸葛驭想过七月半或许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却没想到此人小小年纪,竟能刻薄直接到如此地步。
诸葛驭连连碰灰,闭嘴沉默片刻,还不死心,整理好心情,继续问:
“不知师祖这次下山来京城……是为着何事?”
“我干什么,有必要向你禀报?”
赶了半个月的路,溯离早已疲惫,本想等进了城直接找家客栈歇下,谁想还没进城就被这人千邀万请地上了马车。
马车是挺好坐,可谁知需要用清净来换。
溯离不免烦躁,说话的语气便没有太好。
“没有,没有……是小侄多嘴。”
诸葛驭擦擦额角的冷汗,终于再未多言。
在私事上,溯离并没有什么分享欲。解因果是他自己的事,连师父都不插手,旁人更没有过问的资格。
不过师父说了,出门行走在外,遇见同道中人,他们出于尊敬为你行方便,相应的,你也得为他们指点迷津。
所以,听说诸葛驭掌管着的整个家族与钦天监都是冥道灵师之后,溯离接受了他的邀请,选择与他同行、在国师府落脚,并答应他去钦天监挂名,未来留居京城的这段时间,得空便去为年轻的入道者授课点拨一二。
诸葛驭自然喜不自胜,千恩万谢地带溯离回了国师府中。
他为溯离安排的是整个大宅中最宽敞气派的客院。
盯着人将一切打点妥当后,问过溯离除了清净再没有别的需要,诸葛驭便向溯离告辞,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在城门口蹲守了好几日,又忙活了这么一上午,诸葛驭早已口干舌燥。
可等他安安稳稳在堂中坐下、接过下人递上来的茶盏后,他盯着盏中水面看了片刻,却是突然扬手、狠狠将盏掷在了地上!
白瓷茶盏登时四分五裂,旁边的仆从们纷纷跪伏在地,等待承受主君的怒火。
“一个个都是不中用的东西,都给我滚下去!!”
“祖父。”
正在诸葛驭怒吼时,另一道声音温温柔柔地覆了上来。
诸葛驭捏捏鼻梁,抬眸看了一眼。
便见一个坐着木制轮椅的年轻女孩被侍女推着到了他身边。
女孩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裙,看起来很有生命力,头上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长长的发丝垂落在她肩头,就像是墨色的绸缎。
她容貌干净甜美,气质也柔和,如一缕春风,叫人瞧了便生不起气来。
诸葛驭闭了闭眼睛,没再迁怒,只缓了缓语气:“萁玉,你来了?”
“嗯,听说祖父接到了人,孙女来看看。只是不知,路上发生了什么?祖父何故动这么大的气?”
诸葛萁玉微微侧过脸,示意侍女将地上的碎瓷收好,自己亲手替诸葛驭重新斟了盏茶,递给他。
这次,诸葛驭倒没再发脾气。
他将茶水一饮而尽,面色却没有变好些许:
“……还不是为着那个七月半?!”
“啊,孙女听说了,大名鼎鼎的七月半师祖,实际是个连束发之年都未到的小孩子呢。”
“脾气可一点不像孩童!”诸葛驭说着都来气,只觉屈辱:
“仗着自己是祖师爷亲传,仗着自己有本事,就目中无人,说话尖酸刻薄,难听至极,开口就下人脸子!他也不想想,这可是京城,是我们西南葛氏的地盘,这地方我诸葛驭说了算!他还敢跟我拿岭北诸葛氏的架子……!我同他客气两分,他倒还当了真,不知感恩便罢了,还话里话外刻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