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消消气。”
诸葛萁玉温声细语,边抬手顺顺诸葛驭的脊背:
“年少天才,心气儿高,有架子都是正常的。若祖父不喜,便不与他深交,只做做面子上的功夫,等他事毕自己离开便罢了。”
“你懂什么?”诸葛驭皱眉道:
“七月半画符下咒做法器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这方面就算祖师爷来了怕也比不过,不说别的,就他手里那哭魂钱,那可是能探知冥息的宝贝啊,谁能做得出来?若是我们也有哭魂钱,遇到难缠的冥灵,就不必耗费人力冒着性命危险用眼睛去找去看了。
“唉……咱们诸葛家如今的地位,都是靠我哄着咱当今圣上,这些东西都是不稳固的。圣上总有……的一天,新君还不知是什么情况,若到时新君不信鬼神、看不惯咱家,一句话将咱们打入罗刹地狱,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将一个家族的荣耀和安危系在别人手里总归不成,但如果我们能有真本事,那便不同了。
“七月半手里那些东西,和他的本事,我们只要拿到一点,家族的实力,不知能上多少台阶,在冥道横着走也不是不可能,我便也不必再绞尽脑汁精打细算地筹谋咱家的未来了。”
“还是祖父考虑长远。”诸葛萁玉垂眸,想了想,又问:
“孙女听人说,七月半师祖常伴祖师爷身侧,从未离开过。这次突然独自下山来京城……不知所为何事?”
“消息说是来历练,我方才有心打探,却被他呛了回来。”
诸葛驭的手指搭在梨花木椅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若有所思地轻轻点着:
“能劳得七月半亲自下山千里迢迢跑这一趟,还如此神秘不让外人知晓……难不成这京城,真藏着我不知道的大机缘?”
第100章 午后/4
溯离在国师府住下。
诸葛驭对他百般讨好奉承,隔一段时间就过来问候一下,几乎是按照晨昏定省的规格,生怕溯离在这吃得不好穿的不暖睡得不舒服,每天都要问几遍有没有缺什么、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想要的。
问得好,溯离最想要的就是清净。
只有静下来,他才能有心思完善自己的咒法、绘制新的法器,成日有另一个人在耳边叨叨没完,谁能做好正事?
虽说严格意义上讲他此行的正事并不是这个,但,师父要他下山来找人、解因果,可溯离不觉得自己欠那人什么,便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还清。
师父却说没关系,上天自有安排,这种大缘自有命中注定,只要他顺应天命去到该去的地方,余下的,交给命数就好。
溯离其实不喜欢什么上天啊命数啊的说法,就好像他这一生早早就被安排好了、由不得自己做主似的。
但师父乐意这么说,就随他吧。
溯离倒是不觉得,他天天待在屋子里闷头捯饬破铜烂铁,那所谓大缘还能自己从天上掉下来、扣到他头顶上。
他成日把自己关在国师府,得空了便应诸葛驭的邀请去游游园子见识见识京城繁华,心情好了便去钦天监开课传道。
他能教给弟子们的东西不多,因为师父说了,他整出来的咒杀伤性太强,若是落到有心人手里难免会掀起祸乱,所以只许他教一些基础的术法、传一些使用门槛不高但用处较大的法器,比如哭魂钱。
哭魂钱能够直接探知到冥息,就算是放在普通人家里也能起到一个辟邪的作用,老少皆宜。
毕竟一直在白吃白喝着,作为回报,溯离给国师府各房各院都配了哭魂钱,后来他嫌这玩意做起来太简单没意思,索性连图纸和制作方式也给了,让他们感兴趣就自己弄着玩。
留居京城的日子对于溯离来说,枯燥又无聊。
直到入京城大约半个月后,有一次,诸葛驭找上溯离,告诉他,当今圣上早就听过他的名号,对他颇为仰慕,如今听闻他来了京城,想邀请他作为贵客入宫一见。
溯离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他对那些天潢贵胄不感兴趣,作为入道者,也不好将凡世浮华沾染上身。
被他拒绝后,诸葛驭倒也没有继续坚持,按下这茬便没再提起,只在隔日同溯离说,陛下听闻他常去钦天监任课传道,本想给他个便于行走的职位,但给什么似乎都不合适,最后便赐下一枚五爪金龙令,有了这个,他就能够自由出入京城各处甚至皇宫,也可以随心所欲发落任何人。
还说,这是陛下的一点心意。
溯离却在心中冷笑。
哪有什么心意不心意的?
诸葛驭有钱就给他钱,皇帝老儿有权就给他权,这些人,实际都只是想方设法地用他感兴趣的东西从他身上换取想要的罢了。
所以溯离便也直截了当地问了:
“他想让我为他做什么?”
“这……”
铺垫突然被戳破,诸葛驭多少有点尴尬。
他勉强笑笑,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规规整整的黄纸,双手递给溯离:
“陛下只是想劳驾师祖推算大澧国运,以及陛下本人今生的福祸缘劫,为家国指点迷津。”
“他要得太多了,若我一一告知,他受不住。”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就这么轻飘飘从溯离嘴里说了出来,虽然现下是在自己家里,也屏退了下人,但诸葛驭还是下意识四下瞧了瞧,确认没有旁人听见。
而后,他低声提醒道:
“……师祖,话不能这么说,这是大不敬。”
“都是肉体凡胎,生老病死都再正常不过,为何不能说?难不成我开口说句死,就真能影响他的命数吗?”
溯离抬手接过那张纸,单手展开看了一眼,见里面写着皇帝的姓名与生辰八字。
他没大留心,转手就把纸放在烛台上点了,而后嗅着黄纸烧出来的浅灰色薄烟,随手掐算两把:
“他的吉星与兵戎有关,注意北方战事。劫星亦与此相关。福祸相依,多的说不了,看他自己的造化。”
听到这话,诸葛驭微微一愣,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又向溯离絮叨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离开了。
而溯离坐在桌后,把玩着他留下来的五爪金龙令,指腹一寸寸摩挲过其上精致细腻的浮雕,很轻地弯了下唇角。
这枚五爪金龙令,宣告着钦天监的大变天,溯离只希望那皇帝老儿不会临时反悔,把东西再从他手上要回去。
后三日,溯离几乎住在了钦天监里,他只干一件事——将前段时日不服他的、私下编排他的、看不起他年龄的,还有根本看不到冥灵成日白食俸禄混日子的、狂妄自大不服管教的、横行霸道仗家世欺负人的、上课不听讲的,一个一个,统统发落了去。
该滚远的让滚了,该降职的让降了,那些靠人情世故和出身家世在钦天监混了个一官半职实际正事一件不干一点不学的,统统被他打发去后山做杂役。
不服要闹?闹也没用。
皇帝老儿亲赐了他五爪金龙令,说了让他随意发落任何人,他也是给了报酬的,自然不能愧对这份他应得的权力。
他这么大的手笔,这样干脆利落的手段,令钦天监上下一时人心惶惶,纷纷将状告到了诸葛驭那里,期待国师大人能再次为他们做主。
可诸葛驭哪做得了这个主?
消息一条条听在耳里,诸葛驭简直没有一刻清闲,无比头疼,却又说不了什么,毕竟放权的是圣上,闹事儿的是师祖,他夹在中间,两头难做,哪边也不敢得罪,只能拖。
由此,溯离一时成了钦天监第一煞神,美名遍传京城,令与钦天监有点关系的官员一个个人心惶惶,生怕哪天这煞神就杀到了自己头上。
可他们委实想多了,溯离哪有这样的雅兴?
他只处理这段时日以来在眼前晃着不顺眼讨人厌的那些家伙,旁的与他无关的人或物,他一眼都懒得多看。
“师祖,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钦天监的雅阁内,扶桑正坐在窗边对着光研究一串铜铃,忽然听到有人在外敲门,温柔嗓音飘进来,溯离一听便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