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
“吱呀”一声,门开了,浅绿色衣裙的少女没带侍女,自己推着轮椅进了屋内。
溯离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是诸葛驭最疼爱的孙女,名叫诸葛萁玉。
和一看就知心有七窍工于算计的诸葛驭不同,诸葛萁玉只对冥道那些符咒术法感兴趣。这段日子,溯离开课她从不缺席,学得最认真不说,天赋也最出挑,所以,溯离并不介意在课堂以外的时间给她多一些指点。
“师祖,我按照您给的图纸做出了哭魂钱,可是不知为何,它对冥息的反应很迟钝,要等冥灵飘到眼前、冥息聚集到一定程度,它才能给出提示,这似乎和师祖之前送给弟子的不大一样,但弟子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弟子愚钝,还请师祖赐教。”
诸葛萁玉用双手将手里那串哭魂钱递了过去。
见状,溯离放下手里的铜铃,转而拎起它,借着窗外的光打量两眼。
平心而论,在别人还对着溯离给的图纸咒文挠头时,诸葛萁玉能做出像模像样的实物来,已经算是非常不错了。
“封土那一步出了问题,你选土没选对。”
溯离看一眼便知哪里出现了错漏,他将哭魂钱还给诸葛萁玉,道。
“我用的是家里园子中用来种花的泥土。”诸葛萁玉解释。
“那不行,要用带怨气的土,最好是埋过死人的。”
溯离朝诸葛萁玉扬了扬下巴:
“钦天监后山就有一处,你自己去找吧。”
“是……”诸葛萁玉点点头,收好哭魂钱,原本想离开,但犹豫片刻,还是看向溯离,道:
“师祖,有件事,弟子不知该说不该说……”
“有话就说。”溯离最讨厌吞吞吐吐。
“陛下昨日召了祖父入宫,同祖父说,西北边关战事较多,每一战都有无数将士丧生,他们的亡魂留在沙场无法归家,实在可惜,所以想要祖父派个合适的人随军去西北超度亡魂,为冥灵化怨,听祖父的意思……陛下似乎属意于您,今日怕是便要派人来请了。”
听着,溯离皱皱眉:
“他皇帝算个什么东西,还想使唤我给他做事?”
这话可把诸葛萁玉吓了一跳:
“师祖,这话可不能乱说,若被人听去了,可是要杀头的死罪……”
“杀就杀,死就死。他要觉得他配拿我的命,那就来拿。”
溯离冷笑。
他哪里不知道皇帝在打的算盘?
多半是他上次说的“吉星劫星皆与战事有关”,让皇帝有了点小心思,或许是开始反思觉得自己亏欠了为他守江山的将士们,心里不安,便派个人过去超度亡魂,意思意思,想给自己攒点福报罢了。
装模作样,不该当皇帝,该搭个戏台子,去唱戏才是。
另一方面,许是嫌自己这两天在钦天监闹出的动静太大,所以找个由头,把他打发出去?
皇帝老儿,还真当他是天下之主、能随意支配自己的去向了?
溯离心中冷笑,厌恶和不屑同样表现在了面上。
诸葛萁玉知道自己不该再听下去,这便打算告辞,离开时却又听溯离问:
“你去哪儿?”
“后山,去找新土,师祖……有何吩咐?”
“你腿脚不便,我替你去吧。”
“……?”
这话显然令诸葛萁玉受宠若惊。
等回过神来,溯离已经大步朝门外去了。
溯离自然不是真觉得诸葛萁玉腿脚不便爬不了坡。
她大小姐一个,使唤谁不能使唤?就算真要亲自去,又与他何干?
只不过诸葛萁玉现在和他说了这事,他就得想办法还了这个因果,与其日后再找机会,不如拿这个现成。
于是溯离七拐八绕地往后山去了,中途还跑了趟山脚下供杂役歇脚的院落,到杂物间挑了一把勉强趁手的工具,这才拎着往山上走。
以前在山上的时候,师父都是想方设法地把他往精致张扬了打扮,现在一个人出门在外,为了方便行走也方便打理,他基本是有什么穿什么,比如今天他在捏法器,便特意换了一套耐脏的杂役布衣,能够完美地混进人群中去。
在半山腰找到那块埋过死人、积聚着怨气的土坡,溯离算了个不错的角度,蹲下身用小铲挖刨着。
他手臂上有不少伤,新伤叠旧伤,都是做法器时不注意弄出来的。
他对疼痛不怎么反感,左右不算碍事,就任伤留在身上,弄出新的也无所谓,反正久了都会忘。
铲子还是不顺手,不好用,溯离索性把它扔了,直接用手去刨,被泥土下的石片划伤了手、流出来的鲜血浸满了泥土也不在意。
一定要刨到最深处、找到曾经接触过尸体的土,怨气才最浓郁,这样养出的哭魂钱才最通灵性。
正在溯离心中如此道时,他忽然听见旁侧传来的另一道脚步声。
后山有不少杂役弟子在栽种植物清扫秽物,溯离所在的已经是最清净远人的位置了,怎知还会有人靠近。
听到那声音,心里隐隐漫上一丝不大妙的预感,令溯离烦躁地皱了皱眉。
他想,不管这个人是谁,最好别来烦他。
“……哎,你在这啊?”
可惜人生在世往往事与愿违,那人不仅走近,还主动开口和他搭话。
对方靠近时,溯离还闻到了他身上飘来的一丝与秋日山林格格不入的百合清香味。
溯离下意识觉得那味道有点熟悉。
但他没有抬头,只当没听见也没闻到,垂着眼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直到不久后,他视野里闯进一片赤红色的衣角。
“你受伤了。”他听见那个人说。
这是哪里来的闲人在多管闲事?
“需要你来提醒我?”
溯离声音冷淡,觉得自己已经把拒绝表示得足够明显,可那个人却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问:
“会很痛吧……?”
“与你何干?”
“在挖什么?我帮你?”
“滚。”
溯离已经一点不演了,半分客气也无,只想这不知从哪里莫名其妙冒出来还听不懂别人说话的人快快滚开。
怎么,是没听过他的名字,还是真把他认成了杂役,这人到底有几个胆子几条命,敢这样打扰他?
溯离想,到这一步,是个人都该察觉到他的不善,速速退下了。
可那个人沉默片刻,反而轻笑一声:
“你这小孩,怎的这样凶?”
“?”忍无可忍,溯离终于抬眼去看这个没事找事还赶也赶不走的闲人。
那是那年初秋某个干净晴朗的下午。
溯离抬头,看见来到他身边的烦人鬼,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正半跪在他身边,一身赤红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垂在肩头,眉眼俊逸,目若朗星,眉梢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半下午的阳光穿过丛林,被叶片挤成一缕一缕的光线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发丝打亮成金黄色。
不知是光太晃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溯离有一瞬的出神。
也是在那一瞬的空白,溯离听见那人带着笑意温声道:
“七月半,我对你的名号早有耳闻,传言说你睚眦必报喜怒无常,是国师的叔父,也是师祖,且是个十足十的煞神。我以为会看见一个比国师还要年迈孤傲的老人家,却没想到你年纪这样小,原来……是个小煞神。”
最后一句带着一声轻笑,能听出来,那是个没有恶意的调侃。
溯离皱皱眉,再开口时虽然用词还是不友善,语气却已没有刚才那样强硬:“滚。”
“我的话让你不高兴了?抱歉。是国师让我来这里找你。我叫戚长缨,你叫什么名字?”
都说了叫七月半,还问什么?除了这个,还能叫什么名字?
他的本名,已经很久没用过,也不曾有人唤过了,这人算什么东西,也有资格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