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203)

2026-05-27

  “……”

  溯离低下头,心里烦躁地想着,原本懒得搭理这人,但沉默许久后,不知为何,还是语气闷闷语速飞快道出二字:

  “溯离。”

  戚长缨想了想:

  “溯离……好听,是哪两个字?”

  问题真多。

  答完一个,还有一个。

  溯离想把戚长缨埋进手下的坑里去。

  坑比较小,埋不了一整个人,光埋颗头让他不能说话扰人清静却正合适。

  他心如此恶毒地想着,最后却还是大发慈悲地回答了问题:

  “是回溯的溯。

  “离别的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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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预警)接下来本卷将有致死量的情侣往事

  

 

第101章 交锋/5

  “回溯离别?”戚长缨轻轻笑了笑:

  “是因为不愿分开吗?”

  “……”

  从没有人这样解读过溯离的名字。

  这令他微微一愣。

  而后,他注意到戚长缨一直瞧着他看,这多少令他感到些不自在。

  于是皱眉问:

  “你看什么?”

  “我在想……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眼前的小少年皮肤极为白皙,比起白瓷也丝毫不逊,头发和眼眸却黑得深沉,与肤色对比极为明显。

  他的五官与轮廓锐角很多,会显得有些冷漠也有点凶,但长得十分精致,像是世上最顶尖的画匠一笔一画细细描绘出的工艺品。

  气质也很特殊,完全没有这个年纪的孩童应有的天真灿烂,反倒冰冷漠然,还有丝令人退避三舍的阴郁存在。

  这样的容貌气质很难不令人记忆深刻,看着他,戚长缨总有种微妙的似曾相识感,就好像他们以前在哪里见过。

  “没有。”溯离挪开视线,硬邦邦道。

  “不会,我记性很好,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你。”

  溯离觉得戚长缨有明知故问的嫌疑,因为他下一句就说:

  “四年前,阳逻州的武广村,你是那个穿黑衣裳独身一人的孩子,是不是?”

  “……”

  溯离又不说话了。

  因为戚长缨说对了。

  四年前,阳逻州,武广村。

  那时溯离跟着师父下山历练,走到阳逻州,遇到了朝苏战乱。

  朝苏人攻入边境村落,肆意屠杀村民,漫山遍野都是枉死孤魂。

  师父带溯离出来就是要他感受人间百态、世间疾苦,让他不停融入各种各样的冥灵之中得到不同的感悟。

  所以溯离走进了那座被侵略者祸及的村落。

  师父说了,生死是大因果,他们不能贸然干预,在这种场景下,他们只能当旁观者。

  现在想来,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那天师父恰好不在,溯离身上用来隐匿身形与气息的术法又不知哪里出了差错,有朝苏士兵发现了他,挥刀冲他而来,而戚长缨策马赶到,护住他,为他挡了那一刀。

  一滴血溅入溯离的左眼,成了导致今日一切的变数,成全了这段本不该出现的因果。

  戚长缨和他的士兵们赶走了朝苏人,他们把幸存的村民聚在一起,溯离也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的溯离还不到九岁,小小一只,站在伤痕累累痛哭流涕的人群中年幼得格外突出,也冷静得格外突出。

  可能因为他年纪太小,戚长缨对他格外关心。

  虽然戚长缨那时自己也还是个孩子,但在正事上已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似乎已经把溯离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毕竟是自己亲手救下的,他似乎打定主意要对溯离负责到底,一个劲问他叫什么名字,问他有没有受伤,问他还有没有家人。

  溯离一概不答。

  估计是觉得这小孩受了太大打击被吓得说不了话了,戚长缨便转头去问武广村其他幸存者,有没有谁认识这个小孩的家人。

  可是得到的答案都是“没见过”、“陌生小孩”、“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可是陌生小孩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么偏远的村子里来?看他的打扮和长相,也不像是朝苏人。

  戚长缨心里打着鼓,等问过一圈人再回头去找溯离时,溯离已经不见了。

  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以至于戚长缨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记挂着这个出现得莫名、消失得也莫名的小孩。

  直到四年后的今日,他奉命前来钦天监请那什么灵师的师祖七月半,从国师那里得知人在后山,便一路找了过来。

  后山有许多杂役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干活儿,路过时听他们嘴里抱怨七月半的恶行,戚长缨就知道这里没有自己要找的人,于是一路往更深处去,走着走着,便远远瞧见独自盘腿坐在地上挖坑的溯离。

  在戚长缨遥遥看清溯离侧脸的那一刻,那轮廓与四年前的某日相呼应着,令他脑中毫无征兆地冒出一句——原来如此。

  毕竟这孩子的长相和气质的确令人过目难忘,即便在这四年间里他成长了不少,也还是能令人一眼认出。

  而这次,时隔四年,戚长缨终于知道了这孩子的名字。

  “……你在挖什么?”

  见溯离不愿意聊起这个,戚长缨便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注意力转向他手下刨出来的坑:

  “我帮你吧?你受伤了。”

  “挖死人。”溯离面无表情道。

  “死人?”戚长缨稍微有点意外:“这里死人了?”

  “……”没能吓到戚长缨,溯离稍微有点不爽。

  他抿抿唇,才补充道:

  “挖埋过死人的土。”

  “哦……这样啊。”戚长缨点点头,低头从自己里层的袍角上扯了块还算干净的布,把它递给溯离:

  “你拿着,擦擦伤口,剩下的我帮你挖。”

  溯离微一挑眉,这次倒没再拒绝。

  他拿着戚长缨递过来的布条往旁边让了让,而后便冷眼瞧着少年从腰间解下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用匕首连着刀鞘一起探进土里搅和那混着血和水的潮湿泥土。

  溯离像指挥小杂役一般冷淡道:“挖深一点。”

  戚长缨应:“好。”

  戚长缨挖得很认真,于是溯离发现他认真时会微微皱起眉,但整个人的调性还是温和的,比秋日下午的光还要更柔和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溯离心里生出一点恶劣的心思。

  他偏想打破这份温和。

  “你这么殷勤做什么?挖土的活儿也要抢着干?”

  除了师父和师兄,这世界上其他所有人对他好都是带着目的的。

  他们忌惮他的身份,向往他的能力,所以个个摆出讨好的嘴脸来向他献媚。

  诸葛驭邀请他住他家的大房子,是想请他多传授他们一些法器和术法,以提升自己、振兴家族。皇帝给他权力,是为了让他帮忙算算国运是否昌隆,算算自己能不能把皇位安安稳稳坐到寿终正寝。

  那戚长缨又是为了什么?

  还好诸葛萁玉提前给溯离通了气,让他能在此刻轻轻松松猜透戚长缨的心思:

  “怎么,你就那么顺从那皇帝老儿的话,想把我请回去给你们死在战场上的兄弟化怨超度?我劝你还是算了吧,你再怎么献媚、就算跪下来恭恭敬敬给我当仆从也没用。你们把皇帝奉为天神,但我不听他的话,若我不乐意,谁也请不动我,就算你把钦天监后山全挖成洞,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溯离期待着能从戚长缨脸上看到与诸葛驭相似的尴尬和不自然,可是他盯着这少年看了半天,一直等他把话说完,戚长缨的神情都没变哪怕半分。

  他只等溯离说完,然后抬眼冲他笑笑:

  “其实我今天过来是应我父亲的意思。就算陛下没有正式下旨,君上随口的旨意我们也不得不从,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得来请一趟,这是做给上面看的,想不想去当然由你自己决定,我不劝你,也不会逼你,更没有在讨好你,你不必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