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209)

2026-05-27

  戚长缨闲时会来教他一些文章,那对于溯离来说枯燥又无聊。以前师父和师兄也教过他念这些,但溯离念书时总跑神,千字文兜兜转转至今也只能背出前四句,师父便说罢了罢了,懂那么多大道理有什么用,不去考试又用不上,能把字认全就行了。

  溯离深以为然,并常以此为由拒绝师兄的教导。

  但显然,这一招对戚长缨没有用。

  因为师兄总听师父的,但戚长缨压根不认得师父是谁,他并不认可溯离从师父那里听来的那套“字认全就行”的理论,他觉得人腹中还是要有一点知识和墨水,这样,看到的世界也能变得有趣些。

  不过他不怎么讲那些被书生们追捧的大道理,他知道溯离讨厌那些。比起应试的家国天下人生哲理,他更热衷于给溯离讲诗词。

  大漠孤烟,风花雪月,飞流直下,碧水清波,美是挺美,但听久了,溯离还是会觉得烦。

  好在戚长缨也不是常有空干这种闲事。

  近日无战事,与朝苏的仗夏末就已结束,但军营里的生活依旧枯燥又忙碌。戚长缨成日要忙着练兵练武,只有偶尔得空才能来找溯离玩。

  所以,在这种难得偶尔的时刻,溯离可以忍受听他讲几句文人墨客酸啾啾的诗词。

  更多时候,陪着溯离的只有守墨。

  他的狸奴。

  溯离从没拥有过什么活物。

  他倒是有很多属于自己的法器,但那些法器是冰凉的,不会自己动,也不会喵喵叫。

  猫就要鲜活多了,它困了会睡觉,阳光好的时候还会自己出门晒太阳。

  大多数时间里,它都黏着溯离,做法器的时候陪着他,画符的时候也陪着他,无聊了就用小脑袋蹭他,发出喵喵咪咪的叫声。

  猫与诗占据了溯离那些细碎的空闲时间,这都要怪戚长缨。

  “阿离!”

  难得清闲的一天,溯离记得,那日是他来到赤烽关后过的第一个除夕。

  戚长缨今日应当是没什么任务的,因为他一大早就来了溯离的营帐,跟他说要带他出去玩。

  “出去玩”是戚长缨很早就答应溯离的事。

  溯离大老远跑来西北边关,身上带着“超度亡灵”的任务,但如今中原与朝苏的战事已歇,没有战争就没有大规模伤亡,自然也没什么怨气和冥灵需要溯离来解决。

  别人都忙,溯离就成日待在营帐里,和守墨待在一起,等士兵来送一日三餐,吃饱了写累了就倒头睡觉。

  这对于溯离来说其实没什么所谓,毕竟他在哪儿都是这样,戚长缨却觉得这样被忽略的日子是一种亏欠,因此主动提出要带他出去逛一逛,看看边境与京城不同的风光。

  但可惜,戚长缨每天都很忙,拖来拖去,就到了岁末。

  等终于能够兑现诺言的那天,戚长缨和溯离一起吃了早饭,之后,他带他先去了一趟马厩。

  马厩里面很臭,看着也脏,戚长缨让溯离在外面稍等,自己小跑着进去,很快,他牵了一匹很威风的大白马回来。

  那马儿个头很高,四肢修长,鬃毛被打理得顺滑飘逸。

  它被戚长缨牵着走出来,蹄子踩在地上“哒哒”地响。

  “它叫千山,是我的小马。”

  戚长缨把千山牵到溯离身边:

  “想摸摸它吗?”

  马儿看起来很温顺,溯离抬手,试探地摸了一下他的鼻梁。

  而后,他冷不丁问:

  “它是不是还有什么兄弟姐妹,叫万水?”

  “嗯?”戚长缨一时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千山万水。”溯离有点后悔自己说了一句这么无聊的话,但还是得硬着头皮解释:

  “你的马叫千山,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马,叫万水。”

  戚长缨这下便明白了。

  他笑了笑:

  “暂时没有,但我想它应该会很乐意多一个兄弟姐妹。”

  说着,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千山的马鞍,边看向溯离:

  “以前骑过马吗?”

  “没有。”

  溯离以前出远门都是跟着师父,师父想去哪,也就是开一条空间裂缝的事,从北到南,只要一步就能跨越八千里。

  偶尔需要扮成凡人,师父也不会受一点苦,大手一挥包下一辆豪华马车,稳稳当当舒舒服服地赶路,不比骑马舒服?

  “那要来试试吗?”

  戚长缨朝溯离伸出手:

  “来,我带你。”

  其实溯离不是很想尝试。

  马不好闻,看起来还很颠簸。

  但他记得,戚长缨沈华容他们骑在马背上赶路的时候,姿态很潇洒很威风。

  所以,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溯离坐上马鞍,戚长缨的手臂从后面圈过来拉着缰绳,双腿一夹马腹,千山便像是和他心意互通似的,抬腿小跑起来。

  马背上的视角和溯离平日里脚踏实地看到的很不一样。

  “放松点,别紧张。”

  有微风掠过,溯离听到戚长缨的声音落在耳边。

  “谁紧张了?”溯离皱皱眉。

  戚长缨笑了笑,没和他争,只道:“那你抓稳。”

  话音刚落,戚长缨抬手甩了一记马鞭,千山立刻撒腿跑了起来。

  惯性带着溯离的身姿朝后仰去,他心里空了半拍,下意识抓紧了鞍前的把手。

  马儿一路跑出军营,跑入西北无边际的戈壁里。

  溯离的长发被冬日干燥寒冷的风吹得撩起,戚长缨带他乘着风,离军营越来越远,一路去看了五彩丹霞,还遇到了成群的野狼捕食。

  午间,戚长缨带着溯离猎了只小羚羊,两人就地架起火来,将肉简单处理过后,用木棍穿着肉块烤着吃。

  “这么久了,我都忘了问你,军营的生活怎么样,还能习惯吗?”

  烤肉的间隙,戚长缨抬眸看了溯离一眼,问。

  “没什么习不习惯的,我在哪儿都一样。”溯离伸手烤着火,面无表情道。

  “风景不一样吧。”

  “我不看风景。”

  “感受也会不同吧。”

  “没什么感受。”

  对于溯离来说,军营和京城确实没有什么不同。

  营地当值的将士们知道他的身份,晓得他是国师的师祖,是皇帝派过来“装神弄鬼”的角色,也说不清是怕他还是看不上他,总之一个个都不怎么搭理他,必要的交流永远带着距离感,私下里肯定也少不了编排。

  对于这种事,溯离早就习惯了,也不愿深究。

  他觉得这样最好,与旁人隔着些距离,让他们敬畏自己远离自己害怕自己,能少去很多麻烦。

  比如,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像戚长缨这样,一大早把他拉出军营,让他一路在马背上颠簸,吹着冷风坐在这里烤野羊吃。

  “那今日的风景,你喜欢吗?”

  “一般吧。”

  “哦,看来不喜欢。”戚长缨看起来有点遗憾地点点头,故意道:

  “那以后得了空,我还是去找你写字背诗吧。”

  “倒也不必。”溯离眉心一跳,语速也跟着快了些。

  再抬眸看见戚长缨眼底的笑意,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这人耍了,顿时恼火起来:

  “戚长缨,我真的很讨厌你。”

  “那要怎么才能让阿离喜欢我一点?”

  戚长缨顺着他的话玩笑一句,之后,他正了正神色:

  “说讨厌也好,这样倒也能有点鲜活气。阿离,平时不要总将自己闷在屋里了吧,外面的世界很有意思,就算我不在,你也可以出来多走一走看一看。”

  “……你把自己当成什么?”

  不知道哪句话又惹得溯离不高兴了,他毫无征兆地发起脾气来,一把将手里没烤好的羊肉扔进了火里:

  “你以为你算什么?我不出门只是不想而已,什么鲜活什么新鲜空气……那都是你们这种人需要的东西,别把它强加给我!我从小就和鬼魂打交道,我需要什么我自己很清楚,用不着你来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