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长缨有些无奈,他好脾气地捡起了那串肉,仔细吹去上面的灰尘: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鬼魂具体是什么样子,我没见过,我只能看见,阿离,你不是鬼,你还活着。
“我知道你不是个普通的孩子,在你们那行里,你一定很厉害,但如果这份强大是用快乐和天真换的,我倒希望它能晚点来。”
顿了顿,戚长缨把手里已经烤好的肉撒上盐,伸手递给溯离:
“说句大话,我与父辈死守边关,就是为了让身后的孩子们能够平安喜乐,这包括你。我希望你能活得轻松一点快乐一点,所以,在刻苦用功钻研的闲暇时,也多走走看看吧,看一些新的风景,认识一些新的人,别总把自己关在帐子里。”
说着,戚长缨扬了下下巴,弯起眼睛笑了:
“毕竟,这可是我守下来的江山和平安啊,就是要给你享受的。”
“……”
溯离盯着他的笑容,片刻,挪开了视线。
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闷闷地习惯性反驳:
“戚伯明守的。”
戚长缨忍不住乐了。
他点点头:
“都一样。”
一场突然的矛盾就这样被温温柔柔地化解,溯离闷头吃肉,没再提刚才的事。
二人今日跑了个大老远,等入夜时分才回到军营,还带回了他们没吃完的大半只羚羊。
虽说今日是除夕,但军营里是不会大办节日的,毕竟朝苏尚未完全安分,他们要防着敌军突袭,时刻不能松懈。
最多把将士们聚一起吃顿好的、再往营帐上绑点红绸就算过年。
戚长缨和溯离回来得晚,晚上的聚餐已经结束了,如今士兵们已经各归各位,如往常一般于各处值夜巡逻。
回到大营后,戚长缨先将羚羊带到后厨交给火头营,才牵着马慢悠悠往马厩走。
火头营到马厩的那条路又长又冷清,路上,戚长缨牵着缰绳在前面走着,溯离就在马背上坐着。
他抬头看一会儿繁星密布的天空,再低头看看戚长缨的背影。
二人如此沉默着,谁也没说话。
一直等快到马厩时,戚长缨才问:“喜欢骑马吗?”
溯离原本正盯着他后脑勺出神,闻言立刻挪开视线,即便戚长缨说话时并没有回头。
他抿抿唇:“还行。”
“喜欢的话,我教你。等你学会了,想去哪都让千山带你去。”
“我不要别人的东西。”
溯离冷声拒绝了戚长缨的提议:
“要骑就骑自己的马。”
“好啊。”戚长缨笑了:
“那等你再长大点,我送你一匹比千山还高大威风的小马。”
溯离的表情这才融化了些:
“只属于我?”
“当然,想骑它去哪儿都随你。”
说着,戚长缨吹了记口哨,让千山稳稳停下,边抬手要去扶溯离:
“来,下来吧,我扶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溯离挡开他的手。
“真的?”戚长缨看看他:
“马背很高的。”
“我是没长眼睛吗?我不知道马长得高?”溯离冷冰冰道:
“你走开点,我自己能下马。”
戚长缨答应要送他的那匹马似乎起到了不小的鼓舞作用,溯离当即就要展示自己不凡的天赋与功底,冷着脸让戚长缨站远些,今夜一定要自己从马上下去,为未来的马术学习奠定一个良好的基础。
戚长缨还是有点担心,但不好与溯离对着干,他知道这小孩越劝越逆反,只能依着他,退远几步。
见戚长缨退到了合适的距离,溯离才满意。
而后,他扶着马鞍,在心里规划一遍动作后,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去!
对于上下马经验为零的小孩来说,这是个极高难度的动作,导致他姿势没到位,下马时脚还卡在了马镫里,人立刻失去重心朝下翻倒去。
戚长缨反应很快,在他摔个狗啃泥前立马扑上来扶住他:
“哎!……没事吧……?”
溯离半靠在他怀里,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脚踝,臭着脸不说话。
显然,他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十分不满意。
“滚开!”
好在溯离从不跟自己置气,有气永远都朝别人发。
他推开戚长缨,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往回走,谁想刚迈出一步,被卡过的脚踝传来剧痛,眼看着人就又要摔倒在地。
戚长缨忙再次将他扶住,紧张道:
“脚扭了?很疼吗?”
“不疼!你走开!”
“你走不了了吧,刚那一下看着都疼。”
“与你何干?我能走!不能走我跳也能跳回去!”
“好好好……”
嘴里应着好,事实却是戚长缨捞着溯离的手臂,二话不说将人背在了身上。
他示意马厩的伙计将千山牵回去,自己背着溯离往营帐去了。
“你放我下来,我说了我能走,谁要你背?!”
突然被人挂上身,溯离多少有点难为情,而比难为情更浓郁的是愤怒:
“……你这人到底能不能不要自作主张多管闲事?!”
“是我自己想背你,七月半大人,给我一个机会吧?”
戚长缨哄小孩似的,温和地顺着毛。
“……”
溯离皱皱眉,当真没有再闹了。
他缓缓蜷起手指,内心挣扎许久,才别扭地环住戚长缨的脖颈。
戚长缨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知道他这是安分了默许了的意思,不免轻轻扬了扬唇角,没让溯离看到。
“……你好香。”
溯离低着头,脸靠近戚长缨的侧颈,能一直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闻久了,突然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说完,又硬邦邦补充一句:
“真熏人!”
“香?”戚长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溯离会这么说。
他问:“是什么样的味道?”
“百合花味。”
溯离以前也能闻到,但之前他和戚长缨的距离不远不近,闻到的气味便也清清淡淡不大真切,直到今日,他又是和戚长缨骑一匹马,又是被戚长缨背在身上,被这香味浸了一天,此刻才终于忍不住提起。
说着,溯离没忍住,又试探着悄悄埋下脸,在戚长缨脖颈深嗅一下。
“是哪里来的百合花味呢?”
戚长缨不知道。
西北军营自然是很难有花的,就算在京城,戚长缨也没有种花的爱好,平时最多在沐浴和换干净衣物时熏点檀香。
旁人从没说过他身上有这种香味,当然,他自己也闻不到。
但溯离就是觉得有。
那花香味无比真实,好像只要伸手就能摸到沾有露珠的花瓣似的。
这种香味也令他突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娘亲最爱的就是百合,她房间里和衣衫上也总有种淡淡的花香味,溯离每次靠在她身上都能闻见,那味道能让他安心。
……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恍惚间想起,娘亲还总和他说,要大方表达自己的感受和想法,让别人知道你的喜爱和憎恶。
戚长缨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
阿离,别说反话。
“……阿离?”
溯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大概是闻着戚长缨身上的味道不小心睡着了,直到戚长缨唤他的名字他才迷迷糊糊醒来。
“快到了,我背你进去,给你看看脚上的伤?”
溯离其实没太听清他说什么。
刚睡醒,他不大清醒,嘴里含糊地答应了,只知道戚长缨多半要放他下来,所以在离开他前,又低头不大明显地往他颈侧凑凑,悄悄嗅了下他的味道。
“阿离,你鼻尖很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