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210)

2026-05-27

  戚长缨有些无奈,他好脾气地捡起了那串肉,仔细吹去上面的灰尘: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鬼魂具体是什么样子,我没见过,我只能看见,阿离,你不是鬼,你还活着。

  “我知道你不是个普通的孩子,在你们那行里,你一定很厉害,但如果这份强大是用快乐和天真换的,我倒希望它能晚点来。”

  顿了顿,戚长缨把手里已经烤好的肉撒上盐,伸手递给溯离:

  “说句大话,我与父辈死守边关,就是为了让身后的孩子们能够平安喜乐,这包括你。我希望你能活得轻松一点快乐一点,所以,在刻苦用功钻研的闲暇时,也多走走看看吧,看一些新的风景,认识一些新的人,别总把自己关在帐子里。”

  说着,戚长缨扬了下下巴,弯起眼睛笑了:

  “毕竟,这可是我守下来的江山和平安啊,就是要给你享受的。”

  “……”

  溯离盯着他的笑容,片刻,挪开了视线。

  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闷闷地习惯性反驳:

  “戚伯明守的。”

  戚长缨忍不住乐了。

  他点点头:

  “都一样。”

  一场突然的矛盾就这样被温温柔柔地化解,溯离闷头吃肉,没再提刚才的事。

  二人今日跑了个大老远,等入夜时分才回到军营,还带回了他们没吃完的大半只羚羊。

  虽说今日是除夕,但军营里是不会大办节日的,毕竟朝苏尚未完全安分,他们要防着敌军突袭,时刻不能松懈。

  最多把将士们聚一起吃顿好的、再往营帐上绑点红绸就算过年。

  戚长缨和溯离回来得晚,晚上的聚餐已经结束了,如今士兵们已经各归各位,如往常一般于各处值夜巡逻。

  回到大营后,戚长缨先将羚羊带到后厨交给火头营,才牵着马慢悠悠往马厩走。

  火头营到马厩的那条路又长又冷清,路上,戚长缨牵着缰绳在前面走着,溯离就在马背上坐着。

  他抬头看一会儿繁星密布的天空,再低头看看戚长缨的背影。

  二人如此沉默着,谁也没说话。

  一直等快到马厩时,戚长缨才问:“喜欢骑马吗?”

  溯离原本正盯着他后脑勺出神,闻言立刻挪开视线,即便戚长缨说话时并没有回头。

  他抿抿唇:“还行。”

  “喜欢的话,我教你。等你学会了,想去哪都让千山带你去。”

  “我不要别人的东西。”

  溯离冷声拒绝了戚长缨的提议:

  “要骑就骑自己的马。”

  “好啊。”戚长缨笑了:

  “那等你再长大点,我送你一匹比千山还高大威风的小马。”

  溯离的表情这才融化了些:

  “只属于我?”

  “当然,想骑它去哪儿都随你。”

  说着,戚长缨吹了记口哨,让千山稳稳停下,边抬手要去扶溯离:

  “来,下来吧,我扶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溯离挡开他的手。

  “真的?”戚长缨看看他:

  “马背很高的。”

  “我是没长眼睛吗?我不知道马长得高?”溯离冷冰冰道:

  “你走开点,我自己能下马。”

  戚长缨答应要送他的那匹马似乎起到了不小的鼓舞作用,溯离当即就要展示自己不凡的天赋与功底,冷着脸让戚长缨站远些,今夜一定要自己从马上下去,为未来的马术学习奠定一个良好的基础。

  戚长缨还是有点担心,但不好与溯离对着干,他知道这小孩越劝越逆反,只能依着他,退远几步。

  见戚长缨退到了合适的距离,溯离才满意。

  而后,他扶着马鞍,在心里规划一遍动作后,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去!

  对于上下马经验为零的小孩来说,这是个极高难度的动作,导致他姿势没到位,下马时脚还卡在了马镫里,人立刻失去重心朝下翻倒去。

  戚长缨反应很快,在他摔个狗啃泥前立马扑上来扶住他:

  “哎!……没事吧……?”

  溯离半靠在他怀里,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脚踝,臭着脸不说话。

  显然,他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十分不满意。

  “滚开!”

  好在溯离从不跟自己置气,有气永远都朝别人发。

  他推开戚长缨,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往回走,谁想刚迈出一步,被卡过的脚踝传来剧痛,眼看着人就又要摔倒在地。

  戚长缨忙再次将他扶住,紧张道:

  “脚扭了?很疼吗?”

  “不疼!你走开!”

  “你走不了了吧,刚那一下看着都疼。”

  “与你何干?我能走!不能走我跳也能跳回去!”

  “好好好……”

  嘴里应着好,事实却是戚长缨捞着溯离的手臂,二话不说将人背在了身上。

  他示意马厩的伙计将千山牵回去,自己背着溯离往营帐去了。

  “你放我下来,我说了我能走,谁要你背?!”

  突然被人挂上身,溯离多少有点难为情,而比难为情更浓郁的是愤怒:

  “……你这人到底能不能不要自作主张多管闲事?!”

  “是我自己想背你,七月半大人,给我一个机会吧?”

  戚长缨哄小孩似的,温和地顺着毛。

  “……”

  溯离皱皱眉,当真没有再闹了。

  他缓缓蜷起手指,内心挣扎许久,才别扭地环住戚长缨的脖颈。

  戚长缨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知道他这是安分了默许了的意思,不免轻轻扬了扬唇角,没让溯离看到。

  “……你好香。”

  溯离低着头,脸靠近戚长缨的侧颈,能一直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闻久了,突然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说完,又硬邦邦补充一句:

  “真熏人!”

  “香?”戚长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溯离会这么说。

  他问:“是什么样的味道?”

  “百合花味。”

  溯离以前也能闻到,但之前他和戚长缨的距离不远不近,闻到的气味便也清清淡淡不大真切,直到今日,他又是和戚长缨骑一匹马,又是被戚长缨背在身上,被这香味浸了一天,此刻才终于忍不住提起。

  说着,溯离没忍住,又试探着悄悄埋下脸,在戚长缨脖颈深嗅一下。

  “是哪里来的百合花味呢?”

  戚长缨不知道。

  西北军营自然是很难有花的,就算在京城,戚长缨也没有种花的爱好,平时最多在沐浴和换干净衣物时熏点檀香。

  旁人从没说过他身上有这种香味,当然,他自己也闻不到。

  但溯离就是觉得有。

  那花香味无比真实,好像只要伸手就能摸到沾有露珠的花瓣似的。

  这种香味也令他突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娘亲最爱的就是百合,她房间里和衣衫上也总有种淡淡的花香味,溯离每次靠在她身上都能闻见,那味道能让他安心。

  ……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恍惚间想起,娘亲还总和他说,要大方表达自己的感受和想法,让别人知道你的喜爱和憎恶。

  戚长缨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

  阿离,别说反话。

  “……阿离?”

  溯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大概是闻着戚长缨身上的味道不小心睡着了,直到戚长缨唤他的名字他才迷迷糊糊醒来。

  “快到了,我背你进去,给你看看脚上的伤?”

  溯离其实没太听清他说什么。

  刚睡醒,他不大清醒,嘴里含糊地答应了,只知道戚长缨多半要放他下来,所以在离开他前,又低头不大明显地往他颈侧凑凑,悄悄嗅了下他的味道。

  “阿离,你鼻尖很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