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217)

2026-05-27

  自视兵强马壮,觊觎中原版图,夜袭赤烽关?

  那便让他们知道狂妄自大所要付出的代价。

  这套编钟是溯离的本命法器,用来铸造它的每一寸铜都被怨魂与鲜血浸泡过九九八十一天,内壁刻的咒文是溯离以自身驭鬼天赋为基础凝练转化而成,故此编钟奏响的每一道音节,都可承载他的能力与意志,替他本人驱策鬼魂。

  钟声能够覆盖方圆两千里。

  那他便让这赤烽关外两千里内寸草不生。

  别说人了,就是属于朝苏的一只羊、一只鸟,都别想活。

  溯离抬手抹了一把眼底血迹,重新结印。

  这次,罗盘指引出了具体的方位。

  西北方向,三百里,大营,三万八千人。

  再往东一百里,驻地,一万九千人。

  继续向北,聚居村落……

  “敌人已经退了,继续屠杀没有意义!溯离,停手!!”

  “有没有意义我七月半说了算!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溯离皱眉瞪向戚长缨。

  那一眼虽然隔得很远,在夜里也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戚长缨却是无端感受到一股针刺般的寒意。

  好像有什么东西袭上他的眉心,带着比战场上还要浓重数十倍的血气,再进一厘就要将他的灵魂与骨血吞吃殆尽。

  但它并没有真正触碰到戚长缨。

  那似乎只是某种威慑而已,压迫他一瞬便如退潮般远去。

  “滚开!别碍我的事!!”

  钟声更为激荡,响彻天地时还伴着溯离的嘶吼。

  戚长缨抬头望着他。

  溯离周身的气息极为危险,如一场汹涌的风暴,戚长缨能感受到。

  本能告诉他需要尽快远离这里,理智却令他试探着靠得更近。

  “溯离,你冷静一点,听我说,有攻有守有胜有败才是战争,单方面的碾压就是屠杀,朝苏人已经退出了赤烽关,他们对赤烽关已经没有威胁了,我代表今夜驻守赤峰关的所有将士们,代表我们身后的百姓们,感谢你的守护,但是,该停下了,阿离……”

  “什么狗屁守护?少自作多情,我是为了我自己!谁在乎你们的破战争破百姓?和我有什么关系?!再多话,我连你一起杀!!!”

  溯离真想让戚长缨永远闭嘴。

  他希望戚长缨看清他的面目,然后快些因为恐惧或者其他什么原因远离这里,别再妨碍他的事。

  但戚长缨这人也不知是不是天生少点什么,他还在靠近,说:

  “……你不会的。”

  雪片好像化为了钢刀,刮在戚长缨脸上磨得生疼,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

  “你这么做,对你自己的伤害也很大吧?阿离……你流了很多血。”

  “……”

  溯离怔住。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戚长缨再拿出怎样伟光正的话术和理由,他都能毫不犹豫地反驳。

  可是……

  “你流了很多血”。

  这是什么意思?

  溯离眸色微微一动。

  他怀疑这一切都是戚长缨精心策划的阴谋。

  他的能力虽然强大,却总有尽时,如此不断扩张范围寻找方位、极远距离驭鬼增添杀孽,已到了他的极限。

  他能坚持到现在,全凭心里存着的那一口气。

  如今失神一瞬,劲散了,气也断了,透支能力的反噬将他整个人瞬间掏空,身后漂浮于半空的编钟也蓦然化为碎星万点消散不见。

  溯离隔着眼前一片模糊的血色看着底下廊桥上的人。

  心想,真是孽障。

  命中注定的对头,上天派来闹他的祸殃。

  而后,他身子一软,就那么轻飘飘地从瞭望塔尖摔了下去。

  溯离像秋末的最后一片落叶,被风卷着落向地底。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恍惚间,他看到一抹赤红越来越近,唤着他的名字,在他坠落到更深处前用力拉住了他的手腕。

  于是坠落被迫停止。

  溯离看到一只伤痕累累的手。

  有血从他袖口滑落,顺着手背起伏的骨骼落进指缝,在溯离腕骨也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于小臂蜿蜒着流淌进了他的袖口里。

  只是可惜,那滴血没能留住戚长缨的温度,等溯离能感觉到它时,它已经变得冰凉了。

  “你抓紧我……”

  戚长缨的手在颤抖,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廊桥。

  他的手臂在方才的厮杀中挨了蛮子一记弯刀,伤口不浅,此时撕扯着崩裂,流出更多的血。

  “让我掉下去吧,”溯离抬眸看着他:

  “我死了,就没人像疯子一样继续杀人了,不是正好成全你那份没用的善良……?”

  “你也不能死……”

  戚长缨咬着牙,试图把溯离往上拉:

  “坚持住……”

  “放手啊。”有雪沾上溯离的眼睫,又被他的体温化成水淌下脸颊,和血渍混在一起:

  “摔了我也死不了,你见识过我的本事,还以为我跟你们这种人一样脆弱吗?”

  “和你有多少本事无关……你抓紧我……”

  “少将军!”

  旁处传来苏平北的声音,还有士兵小跑时身上铠甲碰撞的响声。

  “……来帮忙!”

  流在溯离身上的血越来越多,戚长缨的嗓音也越来越沙哑,每个字都艰难:

  “快点!!”

  溯离视线已然模糊,彻底陷入黑暗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廊桥上无数只朝他伸来的手。

  “少将军,这……”

  “去,带他去找军医。”

  士兵们一起将廊桥边缘摇摇欲坠的戚长缨和溯离拽了回来。

  戚长缨简单检查过溯离并无外伤,便将他交给苏平北,接着问:

  “城门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吗?朝苏人的尸体得尽快处理掉,通知下去,今夜的事情绝对不能外传,私下也别过多讨论,以免引发恐慌。”

  “已经交代过,也都安排下去了,少将军,您放心,但您的伤……”

  “我没事。”

  戚长缨蜷起手指,下意识将还在流血的手臂往身后藏了藏:

  “你先去送人,其他人跟我走,再将城门各处巡查一遍,别再留任何隐患!”

  “是!”

  城门处的状况,用一句“触目惊心”都远不够形容。

  目之所及都是碎掉的骨头和血肉,那些东西又和积雪化水混在一起,遍地都是暗红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而这甚至是已经简单清理过一遍的状态。

  “我的天爷啊……”

  沈华容的声音从一旁冒了出来,戚长缨回头望去,便见他嘴巴张得如鸡蛋般大,本想小心找个干净地方下脚,可腿抬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一处能踩的地方,只能站在原地和戚长缨遥遥相望。

  “这什么情况?我听人说,这都是溯离那小子干的???”

  沈华容的爷爷是当朝太傅,如他所说,他在西北大营扮演的只是“军师”之职。

  戚家与沈家是世交,沈太傅出于信任将沈华容交到戚伯明手中历练,戚伯明自然不会让沈华容上阵前涉险。

  再说,这孩子脑子聪明,却并不在武艺上用心,戚长缨只用一只手都能将他撂翻,面对力大如牛的朝苏人更不用提。

  所以,如今夜这种情况,他也是需要留在后方被重点保护起来的角色,到现在危机解除才能溜过来瞧上一眼。

  “自己知道就行了,别往外说。”

  “我知道,我有轻重。”

  沈华容瞧着戚长缨,犹豫片刻,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踩着满地污秽跑到了戚长缨身边,抬手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

  “溯离一个人是怎么弄出这种阵仗的?我没见识到,你给我讲讲看?”

  这要戚长缨如何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