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216)

2026-05-27

  这不太像是人为。

  更像一种报应,或者一种诅咒。

  “这是……什么情况?谁干的?”

  苏平北也看见了底下的诡异之事,他有些怔愣。

  随后,他意识到,这一切似乎是从那道诡异钟声响起之后才出现的。

  而此时此刻,钟声还在继续。

  听起来……倒像是编钟。

  这钟所奏响的并非成形的曲谱,倒像是个门外汉由着心意随意敲击所形成的凌乱无章法的音节,带着一种莫名震慑人心、令人生畏的力量。

  他茫然地朝声音来处望去,忍不住失声惊呼:

  “少将军!那边……!”

  在怔愣着望着城墙下突然倒戈的局势与惨状时,戚长缨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可那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朦朦胧胧,摸不清,也抓不住。

  直到身边苏平北的一声唤令他回过了神。

  他抬眸,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夜色里,雪花与尘泥被钟声清剿,令人的视野也变得稍稍清晰一些。

  戚长缨看见,远处,赤烽关大营最高的一座瞭望塔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的身形清瘦单薄,只是个还未长成的小小少年。

  他一身墨色衣衫,衣摆于身后翻飞着,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再往后……

  再往后,竟是一套完全悬浮于空中的编钟。

  世人总爱为生活找寻一点念想,可戚长缨从不信神佛。

  从小父亲就常告诉他,在这世间,你能依靠的最强大的人只有自己,陷入绝境之时,与其奢求神鬼显灵,不如孤注一掷,相信自己的决心与勇气。

  至于那个孩子,戚长缨知道他身份不凡,地位超然,连诸葛驭都要让他七分。

  知道他性子偏执,行事偏激,是旁人口中的修罗煞神。

  可戚长缨没见过他被世人唾弃的这一面,在他眼中,溯离一直只是个爱口是心非的、孤单又别扭的小孩子。

  神鬼不足信,传言也不足信,戚长缨只信自己。

  在他这里,溯离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七月半大人,只是一个需要他关照、需要他保护的少年,和他以往在战区救助的那些失去父母的孩童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如今,戚长缨的认知随着雪花一同被钟声推翻。

  那个他以为需要被他护在身后的孩子,在众人面前展示着超出他们认知的、强大到恐怖的力量,仅凭一人就破开了他们的死局。

  狂风中,少年稳稳立在瞭望塔尖,抬手结印,猛地展开双臂,五指成爪,一头长发散落,与衣摆搅在一起,衬得肤色更加苍白。

  编钟猛地震响杂乱无序的音节,地面之上伴着凄厉叫喊炸开了一片血色的烟花。

  溯离微微眯起眼,眸底映着那片鲜艳颜色,很轻地歪了一下头,唇角难得上扬,勾起一个鬼魅般的笑意:

  “不知死活的东西……”

  这世上没几个人知道,七月半与其他冥道灵师最不同的地方,以及他最出挑的天赋,并不是法器与诅咒,而是驭鬼。

  控制厉鬼心神与行为,驱策其按己心意为己所用,是祖师爷都做不到的事。

  所以祖师爷才说,七月半是被上天眷顾的孩子,他天生就为冥道而生。

  还说,以他的心性与能力,若不多加限制,未来必成大祸。

  而今,钟声策万鬼齐鸣,无论是新死的冥灵还是周遭徘徊的亡魂,皆听他号令,扑向侵略之人。

  他们借七月半赋予他们的力量穿破屏障,触碰生人,啃噬他们的血肉,吞下他们的恐惧,带着他们刚刚从肉身中脱离的、还在恐惧颤抖的亡灵,支配他们,让他们用自己的愤怒与利爪刺破他们同伴的头颅和胸膛。

  这是七月半自己定下的因果轮回,一报还一报。

  “都去死……”

  编钟为这场单方面的屠杀奏起挽歌。

  音节愈发急促激烈时,少年七窍缓缓淌下血泪,笑意却愈发尽兴张扬。

  “哈……哈哈哈……

  “……都给我去死吧!!!”

  

 

第108章 质疑/12

  “嗬……有……有鬼……”

  带兵袭入赤烽关的朝苏首领站在人群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们死状各异倒在他眼前,而他居然连下手的人都没瞧见。

  “这群中原人……该死的宽袖羊……”

  他用朝苏话咒骂着这群装神弄鬼的宽袖羊。

  平日里满口的仁义道德,如今堂堂正正用兵敌不过他们朝苏,竟就想出这种腌臜下作的手段阴他们朝苏好男儿的性命。

  这到底是什么巫术?

  他们请来了什么鬼魅?

  在想出应对的方法前,不能……不能再……

  “撤退!快撤!!!”

  首领撕扯着嗓音,指挥着自己的部下往赤烽关外撤离。

  可实际上,那里还需要他下令?后面的人瞧见前面的情况,听说中原动了妖法,早已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首领夹在混乱的人群中,用尽全力奔跑着,可身后鬼魅般的钟声丝毫没有要放过他们的意思。

  诅咒依旧缠在他们身上,任他们跑得多快都无法摆脱,就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锁链,死死黏住了他们的灵魂,将他们扣押向注定的死亡。

  意识到这点后,首领忽觉自己后颈漫上了丝丝缕缕的凉意。

  那寒意不同于冰雪,而是另一种能够直接浸入灵魂与骨血的阴森。

  眨眼间,那感觉愈发清晰浓郁,仅一瞬的功夫就从他的后颈蔓延至耳根。

  “快……走……”

  喉咙似乎也被某种力量扼住,叫他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这最后两字,下一秒,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自他体内响起,他全身骨骼尽碎,只剩一身皮肉,软软瘫倒在地。

  “将军……”眼见着敌寇狼狈逃离,副将忍不住望向戚伯明,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

  戚伯明神情复杂。

  惨叫声未绝,他皱皱眉,收回了视线。

  在方才的拼杀中,他肩膀与腰侧中了两箭,箭头没入铠甲,有鲜红的血流出来。

  他咬牙,抬手掰断了箭杆,才再次抬眸,望着风雪夜中还未停止的逃窜与屠杀:

  “别追了,清点损失伤亡,关闭加固城门,还有……让戚长缨管管他的小孩。”

  “……是!”

  事实上,根本不需要戚伯明下令。

  在看清瞭望塔上的人影、确认城墙下的危机已解除后,戚长缨就已经赶了过去。

  他奔跑在城墙之上,身后红色的披风与风雪一同翻搅。

  关外仿佛化为人间炼狱,明处暗处的朝苏士兵的哭嚎呐喊声几乎盖过了狂风,钟声与死亡伴着他们,如影随形。

  “够了!溯离!停手!!”

  戚长缨赶到城墙与瞭望塔链接的廊桥上,抬头望着塔顶上那个被雪花浸透的少年。

  他眼下血痕几乎占据了大半张脸,血色将肤色衬得更加苍白。

  听见熟悉的声音,他低头看了戚长缨一眼,弯唇冷笑:

  “不、够。”

  罗盘漂浮在他身前,其上指针飞速转动着,替溯离寻找方向。

  戚伯明个不中用的,过个年过得什么都忘了,城门守不住就罢了,自己还伤成那个德行,什么第一名将,也不过如此。

  这本和溯离毫无关系。

  戚伯明、戚长缨、沈华容……甚至这整个大营中的人全死光他都无所谓,可若让北蛮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破了赤烽关,他七月半的脸就要丢尽了。

  突如其来的泥沙暴雪毁掉了除夕夜的烟花,连带着一群北蛮人将他的计划和他计划中的人搅得一团糟,溯离没法找老天算账,还不能算在这群碍事碍眼的北蛮人头上吗?

  戚长缨又算个什么东西,把他当成个需要缩在后方被周到保护着的废物,实际上呢,他们这群人穿着铠甲打了几十年都没个结果的战争,他七月半只要一夜,就能按得北蛮人至少十年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