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238)

2026-05-27

  “……阿离?”

  他没想到溯离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

  “平日不是都要睡到太阳当头才起?今日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

  溯离不说话,就站在原地,冷冷地瞪着他。

  不知为何,戚长缨竟从他的眼神里察觉到一点危险的意思。

  虽说这个孩子平日里也总是凶巴巴的,但那更像是他的一种习惯,习惯于摆出一副冷硬长刺的模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现在不是。

  戚长缨能感觉到,眼前的溯离是真的动了大气。

  此时此刻,溯离给他的感觉,就像是赤烽关夜袭那一次,他立于塔尖、弹指一挥索了数万生魂那般。

  “出什么事了……?”很快,视线下落,戚长缨看见了溯离手上的血色。

  他过去想扶他的手臂,却被溯离用力挥开。

  溯离看着他,扬唇凉凉地笑了:

  “你要娶诸葛萁玉了?”

  戚长缨一愣。

  这才想到,方才他与沈华容说话时离帐子不远,他们谈话的内容,想必都被里头的溯离听了去。

  “只是阿容听来的传言而已,消息从京城飞来,我们远在西北,中间隔着多少时间、多少变故,真真假假谁能得知。他也只是这么一说,咱们左耳进右耳出就好了,可千万别乱说,若被旁人听去,有损姑娘的清誉名节。”

  “有损名节?”溯离嗤笑一声:

  “你可真为她着想。”

  “……?”

  溯离的状态确实不大对劲。

  但戚长缨不知道这是为着什么。

  他只能试探着安抚:

  “到底怎么了?阿离。有事可以和我说。”

  “没怎么,我能怎么?!”

  别说戚长缨了,就是溯离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心里这份恼火、这份怨毒从何而来。

  多好的事啊,他应该开心才对啊:

  “我就是听到这大好的消息,过来给主帅道声恭喜,怎么,不可以吗?!”

  溯离的掌心被自己掐得血肉模糊,血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

  “诸葛家那女子好得很啊,聪明,好学、谦和、恭顺、温柔,又漂亮,你应当会很喜欢这样的人吧?说话温声细语的,处处为旁人着想,跟你这大圣人凑一起,多合适,多般配?!啊,说起来,她以前也总跟我说你的好,想必也会很满意这桩婚事。你瞧瞧,皇帝心血来潮点个鸳鸯谱,倒是成全了一对好姻缘啊。

  “行,真好,恭喜你了,倒时婚期定下,记得知会我一声,我必然会为主帅送上一份大礼,贺你新婚!”

  戚长缨实在不太懂溯离为何突然动了这么大的气。

  但他知道这小孩在气头上时什么也听不进去,和他好好谈什么都没有用,便只能叹口气:

  “你手伤了,你坐下,我帮你处理一下,等到冷静一点,我们再聊别的,好吗?”

  “我手伤没伤断没断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和你之间有什么好聊的?!”

  溯离心里堵着一口气,他急切地想做些什么,想弄坏点什么。

  就像一团邪火在心里烧,不仅灭不掉,还愈烧愈烈了。

  他不能再在这待下去。

  “我来就是告诉你,这西北实在没什么意思,如今战事既平,我也该走了,从此天高海阔,愿永不相见!”

  说罢,溯离转身便走。

  这一出闹得戚长缨至今一头雾水,他追过去拉住溯离的手腕:

  “阿离,你……”

  “滚开!”

  溯离一把甩开他,觉得不够,又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攥成拳狠狠砸在戚长缨唇角。

  也不知这小孩哪里来的力气,力道大得戚长缨偏过脸去,踉跄着退了半步。

  “杀了你……”

  溯离逮着戚长缨一通推搡,再变成拳打脚踢,毫无章法,像是发了疯一般,将手上的血蹭得戚长缨满身都是。

  戚长缨莫名其妙挨了顿骂又挨了顿打,竟也不恼,就任溯离发泄,直到最后被掐住了脖子。

  “杀了你……你去死……”

  溯离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红透了,也不知是因为太过气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在这里、在此刻杀了眼前这个人,把他炼成鬼,将他时刻困在身边,什么诸葛家的姑娘,什么公爷的孙女侯爷的嫡女,就算是皇帝老儿亲自上,也再别肖想着要他半根发丝。

  可是,

  可是……

  溯离咬牙,抬眸看着手下的那个人。

  他都已经撒了这么大的泼了,他都已经疯成这样了,他都掐着他的脖子想杀他了,戚长缨却还是不反抗、不恼怒,就静静地任溯离闹,任打任骂,像一团无论怎么揉捏都不会受伤、更不会伤人的棉花。

  甚至到了此刻,戚长缨还微微皱着眉静静望着他,那皱眉不是烦躁,也没有不满,而是……

  是担忧啊。

  好像下一秒,他开口,还能说出一些安慰关心人的话来,甚至会问你手怎么样,有没有打痛。

  多可笑啊。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看着溯离好像稍稍冷静了一些,戚长缨再次试着唤他:

  “阿离……”

  可是一个“离”字的尾音还未落下,便生生断在了喉咙中。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瞳孔也有一瞬轻颤。

  因为,前一秒还在恶狠狠说着要杀了他、要他去死的人,下一瞬却用力抱住了他。

  “你去死……”

  溯离将脸埋在戚长缨颈窝,声音也变得闷闷的。

  他死死攥着戚长缨肩膀的衣料,紧紧抱着他,好像要把他整个人融进自己的骨骼里。

  他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勒得戚长缨几乎喘不过气,可即便这样他还是觉得不够,于是他张口,死死咬住了戚长缨的侧颈。

  这一下可真不轻,戚长缨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依然没有挣扎。

  溯离死死咬着他。

  淡淡的血腥味自唇齿间弥漫开来,又一点点变得浓郁。

  “我恨你,戚长缨……”

  恨到想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咽进肚子里。

  恨到想杀了他,把他炼成鬼,折磨他生生世世。

  恨……

  “……我恨死你了。”

  温热的血漫在口中,明明该是咸的、是铁锈味的,可是溯离尝着,却无端品出一点苦涩。

  终于,他放开了戚长缨,将他推远,自己转头快步走了,没再看他一眼。

  而戚长缨留在原地,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被溯离咬过的地方。

  触碰之下,带起伤口一片刺痛,还有鲜红的血。

  “我的天爷啊,这大营里也没有狗啊,你脖子上这是谁咬的,怎么给咬成这样了?”

  沈华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回自己帐子补了一小觉,等再醒来,就听大营里乱糟糟地传着说七月半大人骑着马跑了,又看守墨转着圈圈急得找不到主人了,来找戚长缨想问到底怎么回事,还没开口,先看见戚长缨脖子上多了好深一圈牙印,瞧着骇人得很。

  沈华容这一觉睡得,竟是天翻地覆了。

  戚长缨让无关之人都退下了,待帐子里只剩了他和沈华容两个人,才道:

  “是阿离。”

  “阿离?!他好端端的咬你作甚?!”

  沈华容把扇子摇得飞快:

  “难不成他跑了是畏罪潜逃?不应该啊,你又不会追究,他也不是会逃的性子。”

  戚长缨没应沈华容的话,而是另问:

  “……人呢,找回来了吗?”

  “没。这谁敢追?”

  戚长缨想了想,点点头:

  “他大概不会回来了,他本就不想回京城,这便是彻底走了。”

  “那……”沈华容磕巴一下,还是没想通这些事之间有何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