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241)

2026-05-27

  “……诸葛?”

  “啊,对!就是诸葛大人。”

  溯离隐隐有种不大妙的预感,随之心头无名火起:

  “来的是男的女的?”

  “我也不知道,我一醒来就到处跑着找主人来了,就听他们这么一说,还没见到人呢。”

  “……”

  溯离算是坐不住了。

  他立刻站起来走到万水身边,解了树上的绳子,纵身上马,独自朝着群山去了。

  “……主人!你等等我啊!”守墨在后面巴巴地喊。

  溯离头也没回,只冷笑一声

  “你还需要我等?”

  守墨确实不需要溯离等他,溯离跑出去的这点距离对他来说也就是挥挥手开一道空间裂缝的功夫罢了。

  若是他能带着主人和万水一起进空间裂缝就好了,这样主人也不必冒着危险花这么多时间穿这山,只可惜他的能力不够强,只能作用在自己身上,带不了旁人一起。

  于是他自告奋勇:

  “我帮主人去前头探路、赶野兽!主人等我报信吧!”

  溯离也没进过这片山,只在前日某个小镇里听人说这片山地势凶险,野兽又多,提醒过路人千万别贪方便,一定一定要绕着走。

  虽说溯离不怕这些,但若山路弯弯绕绕,加上野兽挑衅,总会费点时间。

  在这上头,守墨的确帮了他不少忙。

  那小狸猫跑在前面,帮溯离探了平坦的道路,引着他该往哪边走、该走哪条路,还一路帮他驱散了山中那些野犬野狼,让他能不必分心、安心赶路。

  这给溯离省下了不少时间,原本他还算着出山后天都该黑了,可有守墨一路上的保驾护航,时至傍晚,溯离便离开群山,策马奔上了平原。

  他手持罗盘,迎着傍晚斜阳算着方位,不知察觉到了什么,某一瞬间,他心中忽地一沉,下意识拉扯缰绳,让万水停了步子。

  “主人,怎么了?”

  守墨从旁蹿出来,呈狸猫模样,蹲在旁边仰头望着溯离。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溯离拧着眉,细细感受着周遭流动的空气。

  不知为何,他一颗心在胸膛里“怦怦”地乱跳。

  “什么味道?”守墨是狸猫,又是妖,按理来说嗅觉已经非常灵敏出挑了,可是也没能从空气里闻到什么异常。

  “……火烧的味道。”

  比起跟守墨解释,溯离这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说罢,他一扬马鞭,随着清脆的鞭鸣,万水拉动着身后长长的影子,奔向西方那团火烧般的血色夕阳。

  是什么时候在地面上看见了燃烧的火焰?

  溯离也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时,太阳彻底藏进地面,头顶的天空从橘黄一点点变到深蓝,可是那抹火焰般的颜色并没有消失,它只是生长到了地上,它依然映在溯离眼底。

  西北这种荒原,地广人稀,鲜少见人,一望无际,有点什么便格外扎眼。

  还离得很远,溯离便瞧见前头晃动着火光,浓黑的烟雾弥漫着,像黑沉沉的锁链,困在大军落脚的地方。

  溯离不知道前面有什么,怕连累了万水,便在近处下马,自己跑上前去。

  离得越近,映在他身上的火光越多。

  火焰的温度驱散了西北冬日的冽冽寒风,本该是十分温暖的,溯离的心却像是一点点沉入了冰窖,几乎无法再跳动了。

  因为他看见遍地的尸体。

  难怪地上有那么多黑烟,原来不仅仅来自火焰,还来自人。

  那些,是浓郁到能将人吞没的死气。

  这里不知发生了什么,穿着戚家军制服轻甲的士兵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刀剑旗帜也都歪倒着,燃着丛丛火光。

  溯离行在那尸山血海间,看过一具具尸身,步子有些踉跄,藏在袖中的手也有些微颤抖。

  可明明他看惯了死亡,也制造过死亡,对这种场景早该麻木了才对。

  可是……

  他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这群人不是已经准备回京了吗?

  仗不是都已经打完了吗?不是打赢了吗?

  不……

  即便在战时,即便是溯离见过伤亡最重的战场,画面也远不比眼前凄惨。

  是谁干的?

  他需要抓住一个人,需要问一问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没有。

  目之所及,尽是尸骨。

  溯离有些木然地行在其间,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蓦地,他忽然在地上瞥见一抹浅色。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从脚底凉到了头顶,灵魂像是彻底坠进了冰原,再察觉不到一丝暖意。

  “沈……”

  溯离想唤他的名字,开了口,却连姓名都无法唤全。

  他踉跄着、跌跌撞撞地过去,中间摔了一跤也没觉得痛,没有爬起来的力气,便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从地上捞起那个人,或者说……

  那具尸体。

  沈华容喜欢穿浅色,要么素白,要么浅蓝,以往站在暗红色的将士中间,总是格外扎眼。

  也正因此,到了此刻,溯离才能一眼从尸山血海间挑出他来。

  他一身云白的宽袍大袖染满了鲜血,他常拿在手里摇啊摇的折扇不知被谁撕烂了,火缠了上去,把白色的扇面烧成焦黑的颜色。

  以往总是笑着的那双狐狸眼也失了神采,他半睁着眼睛,眼瞳是一片毫无生机的深灰。

  溯离拍拍他的脸,见他没有反应,便再用点力。

  好像他只是睡着了,只要打疼了就能醒。

  可是,醒不过来了。

  无论打多狠,他都不会醒了。

  也不会笑着坐起身,说这只是一个玩笑,你这家伙怎么还当了真,手上一点不省力,打得好生疼。

  溯离恍恍惚惚,如在梦里。

  他耳边好像还响着沈华容的声音,可这个人分明还冷冰冰地躺在他怀里。

  他好像才意识到“沈华容不会再有反应”的事实。

  也是那时,他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沈华容……

  “沈华容!你醒醒,你醒醒啊!!”

  但这人不会再闹,也不会再笑了。

  “出什么事了……”

  他跪坐在火焰与尸体间,被死气围绕着,只能无望地嘶声呐喊:

  “……谁能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啊?!!”

  可是,没有回应。

  一声也没有。

  也是到了此刻,溯离才猛地意识到,这里到底少了点什么。

  少了对于眼下场景来说,最寻常,也最重要的东西。

  此时,此刻,此地,有这么多新死的尸体,有这么浓郁的怨气和死气积聚,却没有哪怕一只冥灵。

  甚至一缕亡魂都不见。

  这数万人的魂魄仿佛也随着他们生命的流逝而生生湮灭了,连一点点痕迹都没有留在人间。

  可是,怎么会这样……

  这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溯离不断尝试召魂,吐出血来也没有停手,可是为什么,他半缕魂魄也不见,半声回音也未得。

  他一遍遍重复着唤醒魂魄的术法,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更多次,似乎这个他烂熟于心的咒法在此刻没有反应只是因为他姿势不正、学艺不精。

  他倔强地坚持着、渴望着能在这满地的黑烟大火、尸山血海间听到一点点回应。

  可是……

  他是驱策鬼魂纵横人世的七月半,却在这西北冬日的荒原,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

  上天入地,求告无门。

  

 

第122章 赤邪/26

  溯离做了一个特别可怕的梦。

  梦里,他和戚长缨闹了脾气,不愿与他同行,要自己骑着万水下江南去。结果走了几日又改了主意,决定折返回去,精挑细选上一条大铁链子将戚长缨捆起来,告诉他,要一生一世留在我身边,没我的允许,你哪儿都不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