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242)

2026-05-27

  可是他回去了却没能找到戚长缨。

  他看见冲天的火光、墨一般浓郁的死气,他路过了很多尸体,那些面容或熟悉或陌生,都是他以往五年朝夕相对的人。

  他见过那些脸。

  或是在戚长缨身边,或是拿着刀枪在营地值守、巡逻,他们看见溯离,有的会下意识表现出一些惧怕,有的总板着脸没个表情,有的会冲他笑一笑,恭恭敬敬唤他一声“七月半大人”。

  但现在那些面容都模糊了,他们倒在了地上,成了一堆冷冰冰的尸体。

  溯离还在其中找见了沈华容、找见了苏平北。

  他看见了很多很多人,却没能找到一个哪怕还有一丝生气的。

  他尝试着召回这尸山血海中的魂魄,可任他使尽浑身解数,茫茫天地间竟听不到一缕回音。

  明明死了这么多人,有些尸体甚至还有残留的温度,死魂中的生气都还没来得及散尽才对,怎么会什么都找不到呢?

  这个梦实在是太可怕了。

  溯离想,快醒来吧。

  快醒来吧……

  他还没有……

  他还没找到那个人。

  “……!”

  溯离猛地睁开眼睛。

  “主人!”

  守墨守在他身边,一双大眼睛哭得像核桃:

  “主人你醒了……这……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发生了什么?我看见,我看见沈大人……”

  “……什么?”

  溯离头脑有大片大片的空白,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梦里的画面全数映在眼前,让他的骨血又凉一次。

  他下意识抬手擦了擦唇角。

  擦到一手腥红的血。

  原来不是梦。

  都是真的。

  “……戚长缨呢?!”

  他一把抓住守墨的手腕:

  “看见戚长缨了吗?!”

  说这话的时候,溯离几乎是屏着呼吸的。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听到怎样的答案,他死死盯着守墨的表情,那恶鬼般的注视,倒让守墨心里生出几分怯意。

  好不容易,守墨找回理智,连连摇头:

  “没,没有!我找过了,没看见主帅!”

  “……”溯离无声地松了口气。

  可是提起的心一点也没能放下。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突然抬手摸向自己怀中。

  摸索半天,找出一块被他体温捂得暖烘烘的玉佩。

  “你,你去找万水。”

  溯离攥紧那块雕工不尽人意的云纹玉佩,抬手推搡着守墨:

  “快去,带它走,走远些等我。”

  “我……为什么?主人要做什么?我可以……”

  “你帮不到我!”

  溯离打断了守墨的话:

  “滚远些,别碍我的事!”

  守墨还想说什么,但犹豫片刻,还是依溯离的吩咐转身离开,走前只留下一句“万事小心”。

  守墨走了。

  这被烈火烧灼的战场一时只剩了溯离一个人。

  他垂眸看着那块玉佩,用沾血的指腹摩挲着上面笨拙的花纹。

  玉佩本该是佩在腰上的,溯离却将它日日揣在怀里,只说是这玉佩太丑,不精致,不合他的身份,挂在外头叫别人瞧去,平白惹人笑话。

  再说……

  再说,这是他的东西,是为他而做、从诞生于世那一刻就只属于他的东西。

  凭什么要给别人看?

  溯离咬紧牙关,握着玉佩的手用力到颤抖。

  终于,他扬起手,将玉佩狠狠朝手边石头上砸去。

  只听清脆的玉碎声响,玉佩生生裂成了许多块。

  溯离找见其中最尖锐的一块碎片,挽起自己的衣袖,用碎片的尖角划上小臂,用自己的血涂抹上那羊脂白的表面,和数年前戚长缨曾经落在上面的血融为一体。

  方才溯离用了太多次召魂术,几乎透支了自己,到现在头脑还有些恍惚。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踉跄着,将涂满鲜血的碎片丢进了身旁烧得最盛的那团火中。

  有丝丝缕缕的血色烟雾从火中飘散而出,溯离闭眼深深嗅着那混在一众血腥气和火烧味中的、不易察觉的气味,双手始终是攥紧的。

  他害怕感受到不好的东西。

  害怕这碎掉的玉佩断送他最后一点没有确定的希望。

  好在……

  溯离睁开眼睛,心脏也随之落回了身体里。

  活着。

  还活着。

  戚长缨还没死。

  四散奔逃的清醒和理智一瞬回笼,溯离感觉自己像是突然又活了过来。

  他摸出罗盘,抬手起咒,将那些带着戚长缨气味的轻烟缠绕上罗盘的指针。

  指针飞转片刻,终于缓缓给溯离指定了一个方向。

  是溯离方才穿过的那片山。

  他一点也不敢耽搁,立刻抬步往罗盘指引的方向赶去。

  戚长缨……

  戚长缨还活着。

  他要救戚长缨。

  今夜发生的事情绝不简单。

  几万新尸,却不见魂魄,这本是绝不可能的事。

  魂呢?

  他们的魂去了哪里?

  若没有魂,这些人便无法走上往生轮回路了。

  他们就停留在今日,灰飞烟灭,再无来生了。

  这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到的。

  此事定与冥道有关。

  虽说寻不到一缕魂魄,可溯离多少能感觉到,杀死沈华容、杀死苏平北、杀死那数万戚家军将士的,是咒。

  那咒的气息令溯离隐隐感到些熟悉,像是出自他手,却要比他所创的原咒要刁钻狠辣得多。溯离也曾屠过朝苏军队,可厉鬼齿下尚留魂魄,如今这遭,数万人中,竟是一丝生路都没有留。

  这世上有能耐做成这事的冥道灵师有几个?

  除了师父,便是他。

  这事自然不会是他做的,而师父已是神官,不可能干涉这种程度的生死杀孽,除此之外……

  不。

  还有一个。

  那个偷偷做手脚动了戚家命数,至今还藏在暗处不肯出的人。

  如果真是那个人,偷了戚家气运,又算计了这么多条人命……那么戚长缨如今还活着,便不能算是一件令人轻松放心的好事了。

  溯离只恨自己不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用尽全部的力气靠近那片幽黑的深山,他跑得喉咙都漫上血腥味,他不断跌倒再爬起来,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只本能与意志支撑着他,要他撑下去,将步子迈得大一些、快一些、稳一些,要快点找到那个人,去到他身边。

  进山之后,其实就不大需要罗盘指引了,因为溯离能看到远处山谷中亮起的火光。

  火焰灼烧在山谷之中,像一条飞舞的河流,又像是一座无形的、摇晃着的牢笼。

  溯离靠着一双腿脚,跨过茂盛的荆棘丛,穿过横斜的乱石与杂草,终于接近了那抹暖色。

  走近了,他也终于瞧清了那一道被困在火影中显得无比单薄的影子。

  那人的四肢被长长的铁链捆着,人几乎被吊了起来,身上赤色的衣袍布满脏污和火焰烧灼的破损,以往总是束得整整齐齐的长发也散落着,随着风,在一圈火光中微微飘动着。

  “戚长缨……”

  溯离唤着他的名字,几乎是扑过去扒住他身上的锁链。

  他想扯断那些链子,可是他怎么能以双手斩断金铁?他拉扯,拖拽,甚至像野兽一般撕咬,可任他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动摇那锁链半分。

  溯离像疯子一般尖叫嘶喊,他扑进火里想去找这链子的尽头,可是碰到火焰才意识到,这火虽然带着温度,却不会灼伤人。

  这不是普通的火,烧不到人的血肉。

  它烧灼的是凡人的灵魂。

  溯离不知道戚长缨在这困了多久,不知道这火烧了他多久。

  他只知道,他能感受到的戚长缨的气息已经越来越弱了,这代表他的灵魂也将被火焰灼烧尽,就像是战场上的万千死尸一般,灵魂湮灭,从此再无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