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281)

2026-05-27

  关田青说过,他和尤念都出身于柳儿山脚下的一个小镇子,他说在他入伍前,尤念曾经答应了要等他回来,但等他退伍回到家乡,说好等他的人却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他找不到她,到后来,连那个承载着回忆的小镇都空了。

  尤念化鬼后的等阶不高,没有四处游荡的能力,只能被困在身死地、埋骨地、或执念最为深重之处。

  如今前两者已经被扶桑排除,剩下一个“执念处”,现有的信息也只够扶桑找到柳儿山。

  听刘诵说,那个小镇就叫柳儿镇,背靠着山,规模不大,只有一片被风吹日晒许多年的破破烂烂的老房子守在那里。

  不过那些房子也很快就要被推翻,因为有公司把那边买了下来,说是要盖个工厂,过段时间就要动工。

  虽然早已立春,但柳儿坡气温没回暖,雪也没化尽,尤其山这边,一眼望去还是白茫茫一片。

  扶桑坐在刘诵车上,看着车子路过一座座被白雪覆盖的平房,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按下了车窗。

  窗外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吹散了车内的暖气,扶桑几乎瞬间就闻到了其中夹杂的那一丝冥息。

  “我闻到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

  “就是这里。”

  听见这话,刘诵不免变得紧张起来,开口都有些结巴:“我,我该怎么做?”

  “开慢点,让他看。”

  扶桑现在看不见冥灵,还好他还有另一双眼睛。

  刘诵依言放慢了车速,诸葛七也认真地看着窗外这座沉睡许久的小镇。

  荒无人烟的小镇旧址,积雪都如此平整,只有他们的车子驶过时才会留下两道车轮印。

  在这样安静的地方寻找一只鬼,并不算难。

  “我好像看到她了。”诸葛七望着窗外某个方向,道。

  刘诵第一次参与这种事情,神经始终紧绷着,闻言立即踩下刹车。

  “为什么是好像?”扶桑问。

  “因为她和照片上的年龄不一样,穿着打扮却又不像现在的人。”

  说着,诸葛七打开车门,下了车。

  他目光始终落在某个方向。

  他看着被白雪覆盖的某一张屋顶上静静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她的身影夹在太阳光和白雪的反光间,有些透明,显得整个人十分虚幻。

  她梳着两根油亮的麻花辫,穿着深蓝色的裤子,和一件碎花衬衫,正光着脚,在屋顶上轻轻地晃着腿。

  听着他的形容,扶桑缓缓皱起眉。

  不合理。

  冥灵定格下的状态是人死前的最后一刻,尤念年前才过世,她不该是这个年纪。

  可被诸葛七引到冥灵附近时,扶桑又如此确切地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冥息,与口袋里的骨锁遥相呼应。

  “请问,你是在等人吗?”

  正在扶桑思索时,诸葛七突然开口问。

  他回过神:“你是人,她是鬼,而且低阶冥灵神智混乱,她听不懂你说话,也回答不了你的问题。”

  “可是……”

  “嗯?”

  诸葛七看起来好像有点犹豫,他微微皱着眉,仔细感受片刻,才道:

  “我好像知道她想跟我说什么。还有,我想试试……”

  诸葛七话没说完。

  他看着扶桑,而后挪开视线,抬手,像是在接半空中漂浮着的什么东西。

  扶桑看着他的动作,心底忽然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不过他并没能来得及去感受那究竟是什么,因为下一瞬,诸葛七用手轻轻覆住了他的双眼。

  扶桑感受到他指尖冰凉的温度,同时,好像有什么东西静悄悄地顺着他们触碰的皮肤融进了他的灵魂。

  眼前的光被短暂遮挡,而后诸葛七重新还给他光亮。

  扶桑看见了漫天飘浮着的细小尘埃。

  这是诸葛七曾经说过的“情绪”。

  这是诸葛七眼中的世界。

  “对,”旁边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扶桑侧目看去,便见梳着麻花辫的少女看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轻轻笑着:

  “我在等人呢。”

  

 

第144章 回忆/21

  短暂的怔愣后,扶桑下意识抬手,很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诸葛七带给他的不仅仅是视冥能力,毕竟,别说是冥道灵师,就算是七月半,也看不见那些他曾经形容过的情绪尘埃,扶桑也仅仅只能做到“感受”而已。

  扶桑看着年轻的尤念,顺着她身边漂浮的各种细小的尘埃,最后看向诸葛七。

  而后,他瞳孔微颤。

  扶桑眼里映着诸葛七的倒影,看见他原本干干净净的脸上,多出一道扶桑曾经日夜面对着的血红咒文。

  万死无生符。

  这咒烙印在他的灵魂里,不管他是戚长缨还是诸葛七,竟从未摆脱过。

  扶桑怔然抬手,像是要简简单单替他拂去落雪一般,用指背蹭了一下诸葛七的右脸。

  指背与脸颊一触即离,说不好谁更温暖。

  但扶桑就是觉得,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手指好像被那咒文灼痛了一下,那感觉像电一样流进他心里。

  扶桑喉结轻滚,他微微皱起眉,挪开了视线。

  “她是在回答你的问题?”他问。

  “大概是?”

  “你是怎么做到的?”扶桑没有先管尤念,毕竟鬼就在这,晾她一百年也跑不掉。

  “你指什么?”

  “她为什么能听懂你说话?”

  “她……不该听得懂吗?”诸葛七有些不确定。

  他并不太了解这些冥灵与人之间的规则。

  看他这反应,扶桑也能明白,诸葛七什么都不懂,什么也没做,就这么简简单单一说,就能无视人与冥灵之间的屏障,被尤念听懂。

  扶桑需要知道尤念是否是个例,所以他继续问:

  “昨天在住院部楼下,你想送草蚂蚱的那个孩子,你也跟他说了话?”

  诸葛七点点头。

  他对那个孩子印象很深,当时那孩子就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他过去和他说话,简单聊了天,知道他生了重病,甚至医生已经明白说了他活不过今年,诸葛七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怎样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用手边能看见的材料,给他编一只草蚂蚱。

  一切发生得都那样自然,以至于戚长缨根本没有发现不对劲,直到扶桑过来,坐在他身边,身形与那个小孩重叠,告诉他,他遇见的不是人,是冥灵。

  扶桑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他皱眉看向诸葛七:

  “你为什么能让我看见?用了什么方法?”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隐约觉得,我该这么做。”

  诸葛七抬起手,让属于尤念的情绪尘埃落在自己掌心:

  “我并没有做什么,只是把它分享给了你,这是它的功劳。”

  扶桑垂眸看着戚长缨掌心那些微不可见的尘埃,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侧过脸看向几步开外的刘诵,话却是对着诸葛七说:

  “是只能让灵师看到,还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

  “不知道。”

  “试试。”

  扶桑没有在商量。

  他朝刘诵走过去。

  刘诵看他气势汹汹,强忍住转头跑的冲动,就那么被扶桑拽着袖子拉到了诸葛七面前。

  他警惕地看着诸葛七向自己伸来的手,脖子努力地往后缩:

  “你,你想干什么?”

  “不用紧张。”

  说着,诸葛七又看了眼扶桑,得到扶桑眼神示意后,他抿抿唇,像刚才对待扶桑那样,将手覆到了刘诵眼前。

  不过这次他留了半厘米的距离,没有真正碰到他。

  片刻,诸葛七挪开手,见刘诵还紧紧闭着眼睛,便提醒:“好了。”

  听到他的声音,刘诵试探着睁开眼,随后便被自己眼中崭新的世界吓了一大跳:

  “卧……”

  他组织了半天语言,才勉强蹦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