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田青说过,他和尤念都出身于柳儿山脚下的一个小镇子,他说在他入伍前,尤念曾经答应了要等他回来,但等他退伍回到家乡,说好等他的人却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他找不到她,到后来,连那个承载着回忆的小镇都空了。
尤念化鬼后的等阶不高,没有四处游荡的能力,只能被困在身死地、埋骨地、或执念最为深重之处。
如今前两者已经被扶桑排除,剩下一个“执念处”,现有的信息也只够扶桑找到柳儿山。
听刘诵说,那个小镇就叫柳儿镇,背靠着山,规模不大,只有一片被风吹日晒许多年的破破烂烂的老房子守在那里。
不过那些房子也很快就要被推翻,因为有公司把那边买了下来,说是要盖个工厂,过段时间就要动工。
虽然早已立春,但柳儿坡气温没回暖,雪也没化尽,尤其山这边,一眼望去还是白茫茫一片。
扶桑坐在刘诵车上,看着车子路过一座座被白雪覆盖的平房,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按下了车窗。
窗外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吹散了车内的暖气,扶桑几乎瞬间就闻到了其中夹杂的那一丝冥息。
“我闻到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
“就是这里。”
听见这话,刘诵不免变得紧张起来,开口都有些结巴:“我,我该怎么做?”
“开慢点,让他看。”
扶桑现在看不见冥灵,还好他还有另一双眼睛。
刘诵依言放慢了车速,诸葛七也认真地看着窗外这座沉睡许久的小镇。
荒无人烟的小镇旧址,积雪都如此平整,只有他们的车子驶过时才会留下两道车轮印。
在这样安静的地方寻找一只鬼,并不算难。
“我好像看到她了。”诸葛七望着窗外某个方向,道。
刘诵第一次参与这种事情,神经始终紧绷着,闻言立即踩下刹车。
“为什么是好像?”扶桑问。
“因为她和照片上的年龄不一样,穿着打扮却又不像现在的人。”
说着,诸葛七打开车门,下了车。
他目光始终落在某个方向。
他看着被白雪覆盖的某一张屋顶上静静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她的身影夹在太阳光和白雪的反光间,有些透明,显得整个人十分虚幻。
她梳着两根油亮的麻花辫,穿着深蓝色的裤子,和一件碎花衬衫,正光着脚,在屋顶上轻轻地晃着腿。
听着他的形容,扶桑缓缓皱起眉。
不合理。
冥灵定格下的状态是人死前的最后一刻,尤念年前才过世,她不该是这个年纪。
可被诸葛七引到冥灵附近时,扶桑又如此确切地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冥息,与口袋里的骨锁遥相呼应。
“请问,你是在等人吗?”
正在扶桑思索时,诸葛七突然开口问。
他回过神:“你是人,她是鬼,而且低阶冥灵神智混乱,她听不懂你说话,也回答不了你的问题。”
“可是……”
“嗯?”
诸葛七看起来好像有点犹豫,他微微皱着眉,仔细感受片刻,才道:
“我好像知道她想跟我说什么。还有,我想试试……”
诸葛七话没说完。
他看着扶桑,而后挪开视线,抬手,像是在接半空中漂浮着的什么东西。
扶桑看着他的动作,心底忽然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不过他并没能来得及去感受那究竟是什么,因为下一瞬,诸葛七用手轻轻覆住了他的双眼。
扶桑感受到他指尖冰凉的温度,同时,好像有什么东西静悄悄地顺着他们触碰的皮肤融进了他的灵魂。
眼前的光被短暂遮挡,而后诸葛七重新还给他光亮。
扶桑看见了漫天飘浮着的细小尘埃。
这是诸葛七曾经说过的“情绪”。
这是诸葛七眼中的世界。
“对,”旁边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扶桑侧目看去,便见梳着麻花辫的少女看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轻轻笑着:
“我在等人呢。”
第144章 回忆/21
短暂的怔愣后,扶桑下意识抬手,很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诸葛七带给他的不仅仅是视冥能力,毕竟,别说是冥道灵师,就算是七月半,也看不见那些他曾经形容过的情绪尘埃,扶桑也仅仅只能做到“感受”而已。
扶桑看着年轻的尤念,顺着她身边漂浮的各种细小的尘埃,最后看向诸葛七。
而后,他瞳孔微颤。
扶桑眼里映着诸葛七的倒影,看见他原本干干净净的脸上,多出一道扶桑曾经日夜面对着的血红咒文。
万死无生符。
这咒烙印在他的灵魂里,不管他是戚长缨还是诸葛七,竟从未摆脱过。
扶桑怔然抬手,像是要简简单单替他拂去落雪一般,用指背蹭了一下诸葛七的右脸。
指背与脸颊一触即离,说不好谁更温暖。
但扶桑就是觉得,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手指好像被那咒文灼痛了一下,那感觉像电一样流进他心里。
扶桑喉结轻滚,他微微皱起眉,挪开了视线。
“她是在回答你的问题?”他问。
“大概是?”
“你是怎么做到的?”扶桑没有先管尤念,毕竟鬼就在这,晾她一百年也跑不掉。
“你指什么?”
“她为什么能听懂你说话?”
“她……不该听得懂吗?”诸葛七有些不确定。
他并不太了解这些冥灵与人之间的规则。
看他这反应,扶桑也能明白,诸葛七什么都不懂,什么也没做,就这么简简单单一说,就能无视人与冥灵之间的屏障,被尤念听懂。
扶桑需要知道尤念是否是个例,所以他继续问:
“昨天在住院部楼下,你想送草蚂蚱的那个孩子,你也跟他说了话?”
诸葛七点点头。
他对那个孩子印象很深,当时那孩子就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他过去和他说话,简单聊了天,知道他生了重病,甚至医生已经明白说了他活不过今年,诸葛七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怎样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用手边能看见的材料,给他编一只草蚂蚱。
一切发生得都那样自然,以至于戚长缨根本没有发现不对劲,直到扶桑过来,坐在他身边,身形与那个小孩重叠,告诉他,他遇见的不是人,是冥灵。
扶桑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他皱眉看向诸葛七:
“你为什么能让我看见?用了什么方法?”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隐约觉得,我该这么做。”
诸葛七抬起手,让属于尤念的情绪尘埃落在自己掌心:
“我并没有做什么,只是把它分享给了你,这是它的功劳。”
扶桑垂眸看着戚长缨掌心那些微不可见的尘埃,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侧过脸看向几步开外的刘诵,话却是对着诸葛七说:
“是只能让灵师看到,还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
“不知道。”
“试试。”
扶桑没有在商量。
他朝刘诵走过去。
刘诵看他气势汹汹,强忍住转头跑的冲动,就那么被扶桑拽着袖子拉到了诸葛七面前。
他警惕地看着诸葛七向自己伸来的手,脖子努力地往后缩:
“你,你想干什么?”
“不用紧张。”
说着,诸葛七又看了眼扶桑,得到扶桑眼神示意后,他抿抿唇,像刚才对待扶桑那样,将手覆到了刘诵眼前。
不过这次他留了半厘米的距离,没有真正碰到他。
片刻,诸葛七挪开手,见刘诵还紧紧闭着眼睛,便提醒:“好了。”
听到他的声音,刘诵试探着睁开眼,随后便被自己眼中崭新的世界吓了一大跳:
“卧……”
他组织了半天语言,才勉强蹦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