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槽……”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半天没能回过神。
明明只是闭眼又睁眼的功夫,他眼中却多了许多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他看到漫天灰尘般的细小光点飘浮在空气中、落在屋檐和雪地,看着屋顶上带着几分熟悉的年轻面容望着他温和地笑着,看见丝丝缕缕的灰白色轻烟从她身上逸散、飘在阳光下,像是落上地面的轻云。
“这是……”他懵懵地看看诸葛七,又看看扶桑,却发现这两人没一个理会他。
扶桑自然没空为他讲解冥灵的世界,他正意外于诸葛七这份对普通人也同样有效的能力。
他尝试像诸葛七一样让尘埃落到自己掌心,却没有什么效果,那些不属于他的尘埃会刻意避开他。
这才正常。
因为扶桑不是那个与它们有羁绊的物件或人,被排斥再正常不过。
那诸葛七又是什么情况?
扶桑再次看向那个人,便无法避免地看见了他脸上那道符。
他之前以为,诸葛七只是戚长缨的灵魂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肉身、机缘巧合下拼凑出来的一个完整的人。
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比他想的还要复杂一点。
扶桑压下心底那些不安。
他需要快点结束手上的事。
于是他从口袋里摸出骨锁,手中掐诀,试图将尤念收进锁里。
如果他想的没错,骨锁应该可以成为某种容器,既然能留住那一缕冥息让他一路找到这里,就一样能带着尤念跨越千里到关田青身边去。
可扶桑却从尤念身上感受到了明显的抗拒。
骨锁也算是承载了尤念的执念,她不应该排斥它才对。
可她却用尽所有力气抵抗扶桑的引导,她不肯回到那把锁里,只执着于:
“我不走,我在等人呢……”
对于扶桑来说,低阶冥灵实在太脆弱,稍微用点力就会碎成千万片,为了不让尤念在自己手里碎成灰,扶桑只能放手。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烦躁,诸葛七握了一下他的手,从他手里取出骨锁,温声安抚:
“我来吧。”
扶桑看了他一眼,任他取走骨锁,算是默许。
“是在等把它送给你的人吗?”
骨锁上还带着一点点扶桑的温度,诸葛七把它拿给尤念看,果真吸引了尤念的注意。
少女从屋顶上跳下来,身姿很轻盈。
她走到诸葛七身边,近距离观察着他手里的小玩意,又摸摸自己的领口,有点茫然的样子:
“它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我捡到的。”诸葛七冲她笑笑:“原来是你的?”
“嗯。”尤念很轻地歪了下头:
“可以把它还给我吗?我答应了别人要保管好它我不能失约。”
“当然。”诸葛七将骨锁往她那边递了递。
尤念说了声“谢谢”,小心翼翼地把锁从他手中拿回。
“我们这里很少见到外人,你们是过来做什么的?”
拿到锁后,尤念似乎习惯性想将它戴回脖子上,可是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绳子,只好作罢,将它握在手心里。
“我们……只是路过。”
诸葛七知道扶桑答应了关田青什么,此行,他们需要把眼前的冥灵带回到关田青面前,完成他们之间跨越数十年的约定。
可是低阶冥灵不能随意离开被困之地,尤念又对被收进骨锁十分抗拒,她说她在等人,她不想离开这里。
诸葛七对冥灵了解不多,他只能试着用自己的方式离她近一点,试着让她放下戒备,引导她和他们一起去完成这份约定。
比如,主动提起她在意的人:
“你在等的,是怎样的一个人?这把锁好像对你很重要,是他送给你的?”
大约是惊讶于他能猜到这么多,尤念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并未遮掩:
“我在等一个很幼稚的人。”
尤念背着手,在雪地里轻轻跳了两步,而后点起脚尖,转了一圈,又扬起手,像是给他们跳了一支并不标准的舞。
扶桑注意到,在这几个简单的动作间,属于尤念的那些尘埃突然多了一点点活力,它们聚集在一起,如波浪一般随着她的动作轻摇,而后便如一阵风,无声地刮过他们,散进了空气里。
尘埃擦过耳边的那一瞬间,碎发随之飘起,扶桑有些恍惚,等回过神来,他们眼中的白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周遭几乎要倒塌的破败房屋也一点点被复原成最初的模样。
这是尤念的记忆。
是她执念的起始。
似乎想到了什么,扶桑看向刘诵。
刘诵看起来有些呆愣,正傻傻地张着嘴巴,显然,他也看见了眼前这推翻他前半生所积累常识的一切。
尤念的人生,从这个偏僻遥远的小镇开始,这里的冬天很冷,也很长,每个人都裹得厚重臃肿,一开口,嘴巴里的白气就成团往外冒。
这里叫柳儿山,这里是尤念的家。
“这里很美对吗?”
尤念继续着她那生疏的舞步,随后轻笑一声:
“可我不太喜欢这里。”
“这里很美。”诸葛七认真回答她的问题,又问:
“你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我想到更远更辽阔的地方去看看。”
尤念望着天空,舒展双臂,又踮起脚转了一个圈,两条麻花辫也在她身后晃:
“京城和上沪是什么样的,一年到头都像夏天、不会下雪的地方又是什么样的,我都想去看看。但可惜,我走不到那里,自行车也骑不到。”
尤念的父亲去得早,母亲一个人将她拉扯大,过得十分不容易。
所以母亲在生产队干活时,尤念就在家里帮着做点手工活,虽然不多,但也能贴补点家用。
她是很安静的性子,一个人坐在那绣花一绣就是大半天。她本身也更喜欢独处,可惜隔壁住了个闹腾的皮猴子,总在她眼前跳来跳去。
皮猴子叫关田青,比她小半岁,生得瘦瘦小小的,剃个小光头,脑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看起来很机灵。
因为长得瘦弱,镇上与他同龄的男孩不爱带他玩,女孩就更不乐意和他一起了,他只能来找尤念,毕竟他们两家住得近,关家总是照料尤家这对母女,他们的关系也还不赖。
和每天坐在家里绣花缝补衣服的尤念不同,关田青一刻都闲不下来。
他总想去山上玩,一个人不敢去,想撺掇尤念一起,尤念又不搭理他。
任关田青把柳儿山说得多神秘莫测遍地是宝,尤念都不好奇,什么宝不宝的都不实在,不如多补件衣服,毕竟,把衣服补好了还回去后,婶子是真的会给自己一个鸡蛋当报酬。
关田青努力了好几天,还是没能劝动尤念和自己一起去冒险。
一气之下,他自己捡了根棍去了,一直冒险到傍晚才回来。回来时弄得满身是泥,趴在墙头,神神秘秘地跟尤念说自己真的捡到了宝贝。
尤念原本是不信的,什么宝贝,估计只是谁扔在后山的破铜烂铁。
谁知,被质疑后,关田青还当真从小布包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玩意。
两个人打了水把东西洗干净,发现那竟是一只漂亮的长命锁。
可要是说有多值钱,倒不见得,毕竟这东西不是金子做的,也不是银子做的,看起来值不了几个钱。
关田青却很宝贝它,值不值钱不重要,他认为这是老天对自己孤身勇闯柳儿山的奖励,是自己勇敢的勋章,是护身符,所以把东西洗干净晾干后就大摇大摆地挂在了脖子上,上学也要天天戴着。
尤念家里穷,母亲一个人供不起她上学,所以她只念到二年级就辍学回了家,小的时候帮着缝补绣花,稍大点了就进厂帮着干活,领一份工资,家里也能好过一些。
关田青和她不同,那皮猴子家里坚信读书改变命运,还期待他成为柳儿山第一个大学生,可他自己的心思不在学习上,老想着偷懒去玩,让父母头疼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