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283)

2026-05-27

  和尤念待在一起的时候,他说他羡慕尤念能赚钱,他也想辍学进厂,尤念却羡慕他能念书,羡慕他有机会去更远的地方看看,还笑着说,如果他们两个能换一换,那多美呢。

  换是换不了的,谁也不允许他们擅自交换人生。

  可那天,大概是听出了尤念话中不作伪的期待和羡慕,关田青沉默了很久,之后竟不偷懒也不逃学了。他在学校硬着头皮好好听课学习,放学了就拿着课本去找尤念,把自己学到的知识都教给她。

  但这位小老师不怎么靠谱,不是这个字少个点,就是那个字少一横。低年级的课程糊弄一下也就过去了,等到高年级,他自己都学不懂,更没法给尤念教了。

  关家的父母总说关田青只长个子没长脑子,到了十来岁,身高像拔葱似的往上窜,成绩却一点不见起色。

  于是,等关田青再大点,他们成功放弃了大学生之梦,转而把他送进了部队,想让他历练几年,多少能变得沉稳点。

  关田青也争气,各种筛选体检都过了,他光荣地成为了一名新兵。

  离开家乡去部队那天,尤念没去送,是关田青一大早敲了她家的门,扭扭捏捏地说要跟她告别,又往她手里塞了那把长命锁。

  “这是我的宝贝,我的护身符,你帮我保管着,等我回来再还给我。”

  长命锁拿到手里很温暖,还有点潮湿,也不知道被少年攥在手里攥了多久,攥到手心都出了汗。

  尤念看着第一次见时像只猴崽子、现在却已经比自己高的男生,发觉他不知不觉变了很多,唯一没变的,是他脸上那股呆愣的傻气。

  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她将长命锁握在手里,笑着说好。

  “我不白让你保管,我会还你人情。”

  关田青穿着军服,身上绑着大红花,却还是掩不住身上的天真傻气。

  他走远几步,又朝尤念挥手:

  “你等我回来,我回来了就出去赚钱,供你上学!那些知识我学不会,也没法教你,那我多赚钱,供你上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你想读的,我都供你读一遍!想去哪读去哪读,去京城,上沪读!”

  尤念没忍住笑了。

  她今年都十八岁了,怎么还能倒回去上小学呢?

  但她还是扬声应了“好”。

  “……你等我啊!”

  “好!我等你!”

  尤念还记得那是一个晴天,关田青骑着二八大杠沿着家门口的泥巴路离开了,骑车时也不专心,老回头往她这边瞧。

  车子被他骑得歪歪扭扭,他和他身上的大红花,都差点歪倒。

  

 

第145章 回信/22

  “他说要我等他回来,他会赚钱,供我读书,多傻的话?他这个人从小幼稚到大,也不知道进了部队之后,会不会长大一点、成熟一点。”

  提到这个约定,尤念总是能想到那人骑着车歪歪扭扭离开的傻样,便总是忍不住笑。

  “然后呢?你就一直坐在这里等着他?”

  诸葛七好像在很认真地听着尤念的故事,他看着尤念脸上掩不住的笑意,也跟着轻轻弯起了唇角。

  “怎么能一直坐着等呢,我要工作的呀。”

  说完这话,尤念微微一愣,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就这样陷入了短暂的怔愣。

  诸葛七神色未变,他顺着她的话,温声问:“工作?”

  “嗯……”尤念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像是在提醒自己:

  “我是要工作的呀……”

  “都做什么工作呢?”

  “帮李婶章姐她们补衣裳,去厂里干活儿,偶尔帮小刘姐带带孩子……”

  越说,尤念却是越茫然了。

  是啊,她的生活应该很忙碌才对,她在屋顶上坐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应该耽误了很多事情吧?

  可是为什么没人喊她?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提醒她呢?

  随着尤念的认知出现裂隙,众人周遭完整的房屋也重新化为尘埃四散。

  尤念看着四周,好像突然觉得这里有一点点陌生。

  执念化为的梦境,说脆弱却能困人千万年,说牢固却又这样一点就破。

  “我怎么会一直在这里等呢,”

  尤念垂下眼,一时有点茫然,只会默默重复:

  “我是要工作的呀……”

  眼看着她陷入迷茫和挣扎,诸葛七有些不忍心,像是想抬手安抚着拍拍她的肩膀,但他最终也没真正碰上去,他只道:

  “都过去了。你早就不用再等在这里了。”

  “……都过去了?”尤念重复着他的话,有些迷茫地看看自己手里那只长命锁:

  “那它为什么还在这里呢?”

  她用指腹轻轻抚过长命锁上的花纹:

  “是我失约了吗,我怎么,没把它还回去呢?”

  “你不记得后来发生的事了吗?”诸葛七耐心引导着。

  听见他的话,尤念慢慢眨了下眼睛:

  “我……”

  她努力回忆着,诸葛七就静静地等着,等她灵魂中的迷雾破开,等她一点点重新拾回被抛在执念外的记忆。

  “对,”许久,尤念才轻轻点点头,像是终于肯定了什么:

  “……我没能等到他呀。”

  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尤念原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会在柳儿山度过,生在柳儿山,长在柳儿山,老在柳儿山,再死在柳儿山。

  可是,在关田青走后不久,尤念的母亲认识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从别的地方调来的,带着母亲工作,是母亲的领导。

  他们两个人,一个没了老婆,一个没了丈夫,又是合适的年纪,走在一起也算顺理成章。

  在尤念还没有习惯对着一个不算很熟的男人叫“爸”时,男人工作又有调动,他要离开柳儿山,当然,也要带着尤念母女一起。

  母亲很高兴,因为男人的家在大城市,至少比柳儿镇要大得多。

  尤念觉得自己也该高兴,因为她的梦想就是去更远更辽阔的地方看看,而且,男人和她说,等他们一家人安顿下来,就让她考试、读书。

  这些年,尤念一直坚持在闲暇时学习功课,关田青把自己的课本都给了她,她很珍惜,一直好好保存着。平时没有老师教也没关系,她就一点点对着书本自学,现在听到有这样的机会,她自然开心。

  可是她又想到关田青。

  关田青让她保管他的宝贝,等他回来亲手交给他。

  可是母亲和继父的决定不是她能违逆的,她注定没有办法坚守和关田青的约定。

  大约真的是天命弄人,那段时间,关家父母正好不在家,他们外出办事,又或许是去部队上看儿子,总之是出了远门,尤念过去敲了好几次门,最终也没能等到他们回来。

  实在没有办法,她只好翻出家里的纸和笔,给关田青写了一份很长的信。

  信上说了自己的情况,说了自己要去的地方,还说了她会一直替他保管他的“平安符”,等未来有机会再见,再亲手交还给他。

  这封信写完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尤念便带着那封信,一路小跑着找到了镇上唯一一只邮筒,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投了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寄信。

  她知道,这封信会代替她,飞出这偏僻的柳儿山,被装进邮递员的挎包里,跨越很多里,被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在把信纸放进信封之前,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她重新展开信纸,在末尾添了一句小小的:期待你的回信。

  尤念相信这封信一定能送到关田青手上,如果关田青给她寄回信,她也一定能收到,因为她把自己和关田青的地址都写得很清楚,为防出错,她认真检查了好多好多遍。

  等收到关田青回信的时候,她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已经回到了学校,重新成为一名学生了?

  关田青会在回信里跟她说什么呢?

  尤念想,以他的个性,大概会抱怨部队里的生活太苦太累,跟她聊食堂的饭菜好不好吃,说那里天气怎么样、有没有柳儿山冷,空气有没有柳儿山清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