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信件末尾肯定还要问一句,自己的护身符怎么样了,问尤念有没有替他保护好它。
那么尤念再写信的时候就可以跟他分享新城市的故事,分享自己都学到了什么东西、认识了哪些人。
尤念抱着这样的期待坐上了离开柳儿山的三轮车。
可是当时的她,忽略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过了很久、久到课堂上老师讲起收寄信件的流程,她才意识到自己犯的错误。
原来,收不到回信不是关田青填错了地址,不是关田青没有闲暇,不是关田青不想回应她,更不是她为此想出的更多其他理由。
而是那封信根本就没有寄出。
可是一切都早已没有办法补救,她只能笑一笑,又有点想哭。
“我不知道,寄信还要贴邮票的呀……”
尤念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她低着头,捂着脸,好像在哭,又好像是在笑。
她从没寄过信,也没看别人寄过信,因为她和她身边的人,都没有就算相隔很远也无论如何都想要联系的人。
她只知道,在信封上写好地址投进邮筒就会有人来收,然后邮局会把信件送往目的地,送到那个人手上。
她不知道中间还有那些流程和细节,她缺了一张小小的邮票,她的愿望从一开始就落了空。
一封寄不出去的信,又怎么能期待它收到回音呢。
等终于意识到这点时,一切早已经无法弥补。
她要如何在连通讯都困难的年代,去找回一个已经被她丢失在茫茫人海的人呢?
“我好傻啊,”尤念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怎么这么傻呢……”
“这不怪你。”诸葛七温声安慰着。
他看着尤念手上的长命锁:
“至少你把它保护得很好,你没有失约。”
尤念却摇摇头,沉默片刻,才道:
“我失约了。”
诸葛七看着她,半晌,也跟着很轻地叹了口气,好像也能设身处地理解她的哀伤。
他总是很容易与人共情。
他静静等着尤念的情绪稍微缓和一些,然后才开口问她:
“你想完成你们之间的约定吗?其实,还来得及。”
听见这话,尤念微微一顿,而后才抬眼,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还来得及。”
诸葛七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重复一遍。
“真的……来得及吗?”
“嗯。”
诸葛七点点头:
“相信我好吗?我带你去找他。”
尤念没有立刻答应诸葛七。
她转头看着周围的一切。
她恍然发觉,这个小镇变得好陌生,一切都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了。
这个地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人来过,积雪盖了厚厚一层,歪倒的东西没人扶起,残破的墙面也没人修补。
这个小镇被人落下了,她好像也成为了这里的遗物。
“我……该怎么做?”许久,尤念才重新看向诸葛七,问。
诸葛七向她伸出手:“可以把这枚长命锁给我吗?”
尤念犹豫着抬起手,把那枚骨锁轻轻放进了他的手心,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你会怎么做?”
诸葛七想了想,选了个稍微有趣一些的说法:
“你是我要送出的一封信。”
尤念微微一愣,随后忍不住笑了:
“那你要记得贴邮票,千万千万,别犯了跟我一样的错误。”
“好。”
诸葛七轻轻弯起唇,冲她笑笑。
而后,他看向扶桑。
他在这件事中只是起到一个沟通缓和的作用,之后具体要怎么做,他并不懂。
他望向扶桑,意思是接下来的事情可能需要由他完成,却发现扶桑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对视明白他的意思后也没有打算接手,而是道:
“你自己来。”
“我……?”
“嗯。”
“要怎么做?”
“直接要求她,进这锁里去。”
扶桑做这种事讲究效率,他懒得多沟通,更喜欢直接引导冥灵按他要求做事,反正绝大多数冥灵在他面前都没有反抗之力,只能选择接受和被迫接受。
但显然,诸葛七和他不是一路。
他看着尤念,将“要求”变成了邀请:
“暂时进到这里来好吗?我带你一起走。”
尤念能感受到他的真诚和善意,面对这样的温和邀请,她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她身体愈发透明,最终在他们面前化为丝丝缕缕的灰白色烟雾,钻进了长命锁里。
寄居于羁绊之物,无需教导,这本就是冥灵的本能。
“这样……?”
看见尤念的身影消失,感觉手里的长命锁的重量一丝也没变,诸葛七有点不确定地再次看向扶桑。
“嗯。”
扶桑微不可察地扬了下唇,难得夸奖:
“做得不错。”
诸葛七微微一愣,随后弯起眼睛冲他笑了。
他没忍住,伸手将扶桑抱进怀里。
扶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个拥抱弄得有些懵,但也没有推开他:
“突然抱什么?很烦。”
“开心。”诸葛七的回答朴实无华。
“开心就抱我?”
“嗯。”
“什么毛病?”
“不知道。想抱。”
“咳咳……”
直到旁边有人咳嗽,二人才意识到这里其实还有第三个人。
扶桑面无表情推开诸葛七,看向刘诵。
刘诵其实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他有些茫然地问:
“尤念老师她……现在就在这把锁里?”
“嗯。”诸葛七点点头,解释:
“她听不懂活人的语言,也忘记了很多事情,不记得你,可能没法和你说话……抱歉。”
他还记得刘诵之前提过,说希望能和尤念最后说几句话。
“没关系,我已经大开眼界了。”
这两个人带给他的,实在超出他认知太多。
他抖抖肩膀,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又问:
“现在你们要回上沪对吧,要把她带到那个叔叔面前?”
答案是肯定的。
原本刘诵想留他们在柳儿坡住一晚,请他们吃个饭,休整一下看什么时候再出发,但扶桑不想多留,他现在只想快点结束这件事,然后回京城去找刘东风研究那扇该死的门,还有诸葛七这明显异于常人的状态。
所以他订了当天的高铁回省会,连回上沪的机票也直接订了当晚,一点休息的时间都没留。
刘诵有点遗憾,却也没说什么。
他默默将自己这东道主做到底,从柳儿镇出来后直接将二人送去高铁站,便和他们告别,说下次再约。
结束了短暂的旅程,扶桑坐上了回东林省会的高铁。
诸葛七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望着玻璃窗外的站台与更远处的雪地,有些出神。
扶桑盯着他侧脸看了片刻,问:“想什么呢?”
“在想……尤念。”诸葛七如实答。
“想她干什么?”
诸葛七回过神,垂了垂眼睛:
“觉得她很坚强,为了一个约定独自等待了这么多年,最后成了死亡也没法消散的执念。”
听见这话,扶桑很轻地皱了下眉。
沉默半晌,他问:
“你会等吗?”
“嗯?”诸葛七没太听懂他的意思。
“我说,如果是你,你能等多久?”
得到问题,诸葛七认真地想了想,最后给了他一个时间:
“一千……零一年吧。”
“?”扶桑微一挑眉,看向他。
他眼里罕见地染上几丝诧异:
“为什么是一千零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