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286)

2026-05-27

  最后,她叹息着道:

  “我也老啦。”

  扶桑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

  诸葛七也抬步跟上,将时间和空间留给多年未见的二人。

  “……我从部队回来才知道你和你妈搬走了,我找不到你,我找了很多年,也没找到你,你去哪儿了啊?”

  沉默许久,关田青终于开口问出了这句已经在心里准备了很久很久的问题。

  “当时我妈改嫁了,我跟着她和继父走了,去了溱西。我走前给你写了信,但我太傻了,我不知道要贴邮票,信也没寄出去。”

  尤念叹了口气,忽然意识到,这些事情离她居然已经这么遥远了。

  遥远得可以将当时天一般大的痛苦懊恼当做玩笑讲出。

  关田青低头悄悄抹着眼泪,哽咽许久,才问:

  “……书读了吗?”

  “……”

  尤念怔住。

  或许,她从来没想到再次相见时,面对长久的失约和离别,关田青最先问出口的会是这个。

  更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还有人记得、关心她少女时期的小小愿望。

  她垂下眼,认真点点头:

  “读啦。”

  明明这么多年未见,明明已经一人一鬼生死相隔,他们之间却没有半点生分,还像是少年时期那样熟悉亲近话着家常。

  尤念像讲故事一般,几句概括了自己这段没有他的人生:

  “就是功课实在落下太多了,成绩不怎么好,考得也不太理想,最后念了个差不多的学校,毕业就回了柳儿镇,当老师,但那会儿你们家已经不住那儿了,听说是南下做生意去了,也没人知道你们在哪。

  “再后来,柳儿镇搬迁到了远些的地方,变成了柳儿坡市,大家都富起来了,日子也好过起来了。”

  “那你呢?”关田青问:“你过得好吗?”

  “好啊,怎么不好。”尤念笑眯眯的:

  “我教了很多孩子,还让很多没书读的孩子重新回到学校,让他们走到了更远的地方。你交给我的东西我也好好保管着,就是一直没能再遇到你,没能亲手还给你。”

  “谁在乎这……”关田青摇摇头,一双眼睛已然红透了。

  他看着尤念:

  “你怎么不问我过得好不好?”

  “因为我知道你过得很好。”尤念认真道:

  “柳儿坡的发展,离不开你,我知道你赚了大钱,知道你一直照顾着家乡,捐钱捐东西、建了很多学校,资助了很多孩子……我总听到你的名字,知道你很有出息,过得很好。”

  “……”

  关田青怔住。

  他许久才回过神:

  “那你怎么没想着联系我?”

  “联系什么啊,过去那么久了,大家都变了,你那么有出息,跑到那么远的大城市出人头地,我个小地方的穷邻居凑上去像什么话?知道你好好的就行了,我总不能再千里迢迢过去揪着你让你供我读书吧?这多难看。”

  关田青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我对你的用处就只有供你读书?个没良心的,我找了你那么多年,你跟泥鳅进了河似的找也都找不见,结果到头来你一直知道我在哪我是谁,就是躲着不见我是吧?”

  “躲你干什么?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我答应的是在柳儿山等你回来,四舍五入,也算是完成了吧。你看你这么成功,你的孩子们也这么优秀,我再去找你,多不合适呢?”

  听见尤念这话,关田青却是突然笑了。

  他笑着,抬手搓搓脸:

  “这是个秘密。”

  “什么?”尤念看着他。

  “我那四个孩子,都是领养的。”

  短短一句话,却让房间沉默许久。

  最后,尤念也笑了。

  一人一鬼就这么笑着,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你笑什么?”关田青看着她:“你没结婚啊?”

  “没结,我一个人过得多好呢,省下的钱也去资助孩子上学,向我们关同志看齐、致敬。那些孩子也想着我,把我送到很好的养老院,我说太贵了,别折腾,他们却说什么都要我安心住下,时不时还来看我,多好?养老院其他老头老太太都没我这热闹,他们老羡慕了,说我有很多好孩子。”

  尤念是真心觉得自己这一生过得很好、很不错,她想,关田青也一定这么觉得。

  关田青听着,点点头:“是很好,结婚哪有这好,我也没结。”

  很默契的,尤念没有问原因,关田青也没说为什么。

  于是这场闲聊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大概他们都有感觉,这场不合适的见面已经差不多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可是谁都没法想出一句妥当的结束语。

  关田青注意到尤念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他几次张口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能发出声音。

  最终,还是尤念先开了口。

  她说:“虽然中间经历了不少弯绕,但看你的长命锁最后还是回到了你手里,我就也没什么遗憾了。这算我守信了吧?以后可别再念叨了……唉,看你好好的就好,多活几年,再为孩子们撑几年,开开心心、高高兴兴的。”

  尤念冲他笑笑:

  “我希望你过得好。”

  说完这句话,尤念的身影一点点消散,关田青看着她的笑容一点点模糊,最终,他哽咽着:

  “我也希望你好。”

  “……哎。”

  最后一道回应落下,关田青眼前彻底没了那抹影子。

  莫大的悲伤袭上心头,他终于忍不住,靠在半起的床上,抬手捂住了眼睛。

  他的双手枯瘦,表面满是代表年龄的斑纹,手背扎着留置针,早已没了年轻时的血肉。

  好像一切都变了。

  可他的心脏依旧是跳动着的。

  以与年轻时相似的频率,跳动着。

  还有一个秘密,关田青谁也没有提起过。

  其实,很多很多年前,他离开柳儿山的那天,想和尤念说的话不止那些。

  因为心里还憋着秘密,他心跳乱了,车子也骑得不稳当,歪歪扭扭,差点摔倒。

  他好不容易才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稳住动作,腿撑着地,扶正了自行车,也扶正了身上的大红花。

  那一瞬间他在心里默默下定了决心,他站稳,转身,看着尤念,站得板正,朝她敬了一个还不标准的礼。

  但在他举起手前,家门口的尤念像是被谁叫走了,回头应了一声就进了家门,没看见他的礼,自然,也没听到他还没出口的话。

  这是他攒了很久勇气才决定说出口的,结果谁知道,这么一错,就错了一辈子。

  “尤念同志,我想请你批准,”

  时隔数十年,病床上,风烛残年的老人替当年胆小青涩的少年说出了那句没被人听到的话。

  “……允许我对你好一辈子吧。”

  

 

第147章 对白/24

  病房外,扶桑手里转着一枚铜钱,铜钱贴着他手指骨骼的起伏灵活旋转着,快得令人看不清铜钱翻转的动作。

  扶桑透过门上的小窗瞥了一眼病房内。

  他冲同样望着里面的诸葛七打了个响舌,在他看过来时问:

  “散了?”

  诸葛七又抬眸看了一眼,才点点头。

  这在扶桑的意料之内。

  毕竟支撑尤念化鬼的唯一执念就只有他们之间这个未完成的约定,在见到关田青、解开二人多年前亲手种下的羁绊之后,冥灵便会与执念一同消散于天地间,这并不奇怪。

  唯一让扶桑觉得疑惑的,是尤念为什么能在自身没有怨恨等负面情绪的情况下化鬼。

  是什么支撑她留在了人世?

  一般来说,这种程度的执念最多令她找不到渡月桥和往生路,不是什么大事,归心道管,在执念云雾中迷了路就等着九张机去接就行,但她这一来二去的怎么就变成了冥灵,归到了他们冥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