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叹息着道:
“我也老啦。”
扶桑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
诸葛七也抬步跟上,将时间和空间留给多年未见的二人。
“……我从部队回来才知道你和你妈搬走了,我找不到你,我找了很多年,也没找到你,你去哪儿了啊?”
沉默许久,关田青终于开口问出了这句已经在心里准备了很久很久的问题。
“当时我妈改嫁了,我跟着她和继父走了,去了溱西。我走前给你写了信,但我太傻了,我不知道要贴邮票,信也没寄出去。”
尤念叹了口气,忽然意识到,这些事情离她居然已经这么遥远了。
遥远得可以将当时天一般大的痛苦懊恼当做玩笑讲出。
关田青低头悄悄抹着眼泪,哽咽许久,才问:
“……书读了吗?”
“……”
尤念怔住。
或许,她从来没想到再次相见时,面对长久的失约和离别,关田青最先问出口的会是这个。
更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还有人记得、关心她少女时期的小小愿望。
她垂下眼,认真点点头:
“读啦。”
明明这么多年未见,明明已经一人一鬼生死相隔,他们之间却没有半点生分,还像是少年时期那样熟悉亲近话着家常。
尤念像讲故事一般,几句概括了自己这段没有他的人生:
“就是功课实在落下太多了,成绩不怎么好,考得也不太理想,最后念了个差不多的学校,毕业就回了柳儿镇,当老师,但那会儿你们家已经不住那儿了,听说是南下做生意去了,也没人知道你们在哪。
“再后来,柳儿镇搬迁到了远些的地方,变成了柳儿坡市,大家都富起来了,日子也好过起来了。”
“那你呢?”关田青问:“你过得好吗?”
“好啊,怎么不好。”尤念笑眯眯的:
“我教了很多孩子,还让很多没书读的孩子重新回到学校,让他们走到了更远的地方。你交给我的东西我也好好保管着,就是一直没能再遇到你,没能亲手还给你。”
“谁在乎这……”关田青摇摇头,一双眼睛已然红透了。
他看着尤念:
“你怎么不问我过得好不好?”
“因为我知道你过得很好。”尤念认真道:
“柳儿坡的发展,离不开你,我知道你赚了大钱,知道你一直照顾着家乡,捐钱捐东西、建了很多学校,资助了很多孩子……我总听到你的名字,知道你很有出息,过得很好。”
“……”
关田青怔住。
他许久才回过神:
“那你怎么没想着联系我?”
“联系什么啊,过去那么久了,大家都变了,你那么有出息,跑到那么远的大城市出人头地,我个小地方的穷邻居凑上去像什么话?知道你好好的就行了,我总不能再千里迢迢过去揪着你让你供我读书吧?这多难看。”
关田青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我对你的用处就只有供你读书?个没良心的,我找了你那么多年,你跟泥鳅进了河似的找也都找不见,结果到头来你一直知道我在哪我是谁,就是躲着不见我是吧?”
“躲你干什么?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我答应的是在柳儿山等你回来,四舍五入,也算是完成了吧。你看你这么成功,你的孩子们也这么优秀,我再去找你,多不合适呢?”
听见尤念这话,关田青却是突然笑了。
他笑着,抬手搓搓脸:
“这是个秘密。”
“什么?”尤念看着他。
“我那四个孩子,都是领养的。”
短短一句话,却让房间沉默许久。
最后,尤念也笑了。
一人一鬼就这么笑着,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你笑什么?”关田青看着她:“你没结婚啊?”
“没结,我一个人过得多好呢,省下的钱也去资助孩子上学,向我们关同志看齐、致敬。那些孩子也想着我,把我送到很好的养老院,我说太贵了,别折腾,他们却说什么都要我安心住下,时不时还来看我,多好?养老院其他老头老太太都没我这热闹,他们老羡慕了,说我有很多好孩子。”
尤念是真心觉得自己这一生过得很好、很不错,她想,关田青也一定这么觉得。
关田青听着,点点头:“是很好,结婚哪有这好,我也没结。”
很默契的,尤念没有问原因,关田青也没说为什么。
于是这场闲聊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大概他们都有感觉,这场不合适的见面已经差不多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可是谁都没法想出一句妥当的结束语。
关田青注意到尤念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他几次张口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能发出声音。
最终,还是尤念先开了口。
她说:“虽然中间经历了不少弯绕,但看你的长命锁最后还是回到了你手里,我就也没什么遗憾了。这算我守信了吧?以后可别再念叨了……唉,看你好好的就好,多活几年,再为孩子们撑几年,开开心心、高高兴兴的。”
尤念冲他笑笑:
“我希望你过得好。”
说完这句话,尤念的身影一点点消散,关田青看着她的笑容一点点模糊,最终,他哽咽着:
“我也希望你好。”
“……哎。”
最后一道回应落下,关田青眼前彻底没了那抹影子。
莫大的悲伤袭上心头,他终于忍不住,靠在半起的床上,抬手捂住了眼睛。
他的双手枯瘦,表面满是代表年龄的斑纹,手背扎着留置针,早已没了年轻时的血肉。
好像一切都变了。
可他的心脏依旧是跳动着的。
以与年轻时相似的频率,跳动着。
还有一个秘密,关田青谁也没有提起过。
其实,很多很多年前,他离开柳儿山的那天,想和尤念说的话不止那些。
因为心里还憋着秘密,他心跳乱了,车子也骑得不稳当,歪歪扭扭,差点摔倒。
他好不容易才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稳住动作,腿撑着地,扶正了自行车,也扶正了身上的大红花。
那一瞬间他在心里默默下定了决心,他站稳,转身,看着尤念,站得板正,朝她敬了一个还不标准的礼。
但在他举起手前,家门口的尤念像是被谁叫走了,回头应了一声就进了家门,没看见他的礼,自然,也没听到他还没出口的话。
这是他攒了很久勇气才决定说出口的,结果谁知道,这么一错,就错了一辈子。
“尤念同志,我想请你批准,”
时隔数十年,病床上,风烛残年的老人替当年胆小青涩的少年说出了那句没被人听到的话。
“……允许我对你好一辈子吧。”
第147章 对白/24
病房外,扶桑手里转着一枚铜钱,铜钱贴着他手指骨骼的起伏灵活旋转着,快得令人看不清铜钱翻转的动作。
扶桑透过门上的小窗瞥了一眼病房内。
他冲同样望着里面的诸葛七打了个响舌,在他看过来时问:
“散了?”
诸葛七又抬眸看了一眼,才点点头。
这在扶桑的意料之内。
毕竟支撑尤念化鬼的唯一执念就只有他们之间这个未完成的约定,在见到关田青、解开二人多年前亲手种下的羁绊之后,冥灵便会与执念一同消散于天地间,这并不奇怪。
唯一让扶桑觉得疑惑的,是尤念为什么能在自身没有怨恨等负面情绪的情况下化鬼。
是什么支撑她留在了人世?
一般来说,这种程度的执念最多令她找不到渡月桥和往生路,不是什么大事,归心道管,在执念云雾中迷了路就等着九张机去接就行,但她这一来二去的怎么就变成了冥灵,归到了他们冥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