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听他们好像走了,就又悄悄出去看了一眼。
“我看见那个哥哥倒在地上,眼镜碎了,我想去帮他捡,想去扶他,但我不敢,我怕他骂我给他惹了祸又跑了,我怕他让我赔他的眼镜,我怕他骂我打我……
“他应该是发现我了,因为他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但我太怕了……我看到他的头好像磕破了,我想去关心他,想去扶他起来,但我不敢,我还想说谢谢他,想跟他道歉,但我不敢……”
田岭面前的圣代已经化了大半,他的故事也讲到了尾声。
刘涟无声地呼了口气,沉默片刻,才说:
“不怪你,我理解你的。是我的话,也不保证能做到更好了啊。”
“真,真的吗?”田岭的眼圈有点红。
刘涟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说:“你在这等我一会儿好吗?我很快就回来。”
“好……”
讲个故事的功夫,已经让田岭对刘涟建立起了初步的、坚实的信任。
他把这些事闷在心里太久,谁也不敢说,如今终于能够吐露这段不为人知的往事,刘涟是他唯一的倾听者,也是唯一能在无尽自责中给予他安慰的救命草。
刘涟冲他笑笑,起身离开了饮料店。
为了让田岭安心,他还特意留下了自己的书包,表示自己一定会回来。
只是,转身的那一刻,在田岭看不见的角度,他脸上的柔软和同情淡了一点,这让他的神情显得冷了几分。
他推开门走出饮料店,找了个稍微安静些的地方,问:
“问得差不多了,感觉不像说谎,接下来怎么做?请指示。”
离饮料店半条街的黑色轿车里,三个人均陷入沉默。
刘涟刚才和田岭的交流一字不落顺着耳机传到了他们这里,刘涟全程放低姿态、瓦解防御、给予安慰、将自己划进田岭的阵营主动示好……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这套沟通做得实在太完美了,话套得没有一点毛病,至少面对田岭这样单纯的初中学生来说完全够用。
霍为张大嘴巴,感觉这小孩的心眼比自己和诸葛不惑加起来还要多。
戚长缨知道刘涟聪明,但没想到第一次尝试这种任务就能这样顺利。
至于刘东风,更是没想到自己儿子还有这样的本事,一时既惊讶又骄傲。
他们陷入各自的震惊中,一时忘了回复刘涟的话。
直到刘涟问:“能听见吗?”
“能。”最后,是戚长缨先回过神来,迅速理清思路后,道:
“你问他,想不想放下心里这块石头,认认真真地和米敢说一句‘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第160章 伤口/13
“不行。”
这话说完,刘东风立即开口反对:
“你想让普通民众、还是个普通初中生民众去接触冥灵?这是绝对禁止的,这不符合规定,不行。”
“规定也可以稍微变通一下,否则这一件事会折磨两个人。刚才的话,我们都听见了,那个孩子他不是不在意,也不是没有后悔,如果任这件已经无法挽回的事继续在心底发酵下去,影响他的性格不说,说不定还会影响他的未来。”
戚长缨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他已经在军中见过太多类似的例子。
战场瞬息万变,随时有人离开。眼睁睁看同吃同住的战友死在自己眼前,活下来的人就会控制不住地自责自己为什么没能救下对方、为什么没能提前杀掉那个对战友出刀的人,甚至自责自己为什么没能替对方去死。
这样的情绪淤堵在他们心里,在夜深人尽时涌上心头翻来覆去地折磨着人难以入眠,惹得人愈发低落,到最后甚至茶不思饭不想,就这样被已经尘埃落定的事一点点消磨战意,甚至消磨了活下去的欲望,人变得颓丧绝望。
情绪的力量是强大的,能让人生,也能让人死。
溯离说,这就是执念。
如果执念关联的负面情绪太多,就会影响人的心性和气运,甚至消磨人的生命。等这一世走到终点,此人便会因生前执念过重而寻不到往生的路,被困在迷雾中不得解脱。如果在死前被过多的负面情绪支配,执念变成怨怼,人便会化灵为鬼,从此以另一种形态,浑浑噩噩地游荡在世间。
这就是他们冥道灵师所说的冥灵。
戚长缨也曾为此低落过,因为他是主帅,他指挥着每一场战争,无论最终输赢,伤亡都是无法避免的,他每一次都会欠下很多场告别。
虽然已经习惯了生死,但他还是会自责,自己不仅没能保住已经离开的人,也没能安抚好活下来的人。
溯离觉得他这样为与自己无关的人和事消耗情绪很蠢,但还是在察觉这事后的某个夜晚替他料理好了他做不到的一切,便是将死者遗留在世间的一缕气息引渡入生者的梦境,让他们在梦里好好告别,从此将往事留在明天。
戚长缨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些事。虽然溯离从没跟他明白说过,但他偶然听士兵们提起自己做过的那一场真实如现实、足够让他们从此释怀的梦境,再联想溯离的能力,也能自己猜个七七八八。
戚长缨接触冥道并不多,其实不懂什么怨气和执念,但他想,“解铃还须系铃人”这话总是对的,同样的方式,略作修改,大约也能套用进类似的情况里。
他们只是需要“放下”。
他们欠一场感谢,和道歉。
“不是……我咋没听懂?”霍为琢磨半天也没想明白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孩要咋跟米敢说对不起呢?他不是个普通人吗?他看得见冥灵?”
戚长缨这才想起自己忘记和霍为解释自己的能力:
“我能让他暂时看见。”
说着,他又向刘东风表示:
“如果我说,在他和米敢聊过后,我有把握让他把这一切只当成一个梦,或者彻底忘记这件事,这样可以吗?”
“那这操作也很擦边,我得先打个报告跟上面申请……”
“哎呀别申请了,等你们总局那批准下来,田岭都要升高中了。”霍为大喇喇摆着手。
“嗯,”戚长缨似乎觉得她说得对,也跟着点点头:
“先试试吧,刘警官,那孩子的心防刚被小涟化开一些,如果再等,他说不定就又躲回壳子里、不愿意面对了。”
“是啊是啊,”霍为赶紧帮腔:“打铁要趁热,什么申请什么手续,事后再补吧,先斩后奏!反正咱也不是没有这么操作过,就算上头要罚你,案子办漂亮了也能功过相抵不是?”
“……”刘东风总是被这几个年轻人带着做一些破坏原则的事情。
不愧是诸葛扶桑一手带出来的,一坏一出溜。
刚正不阿遵纪守法了一辈子的刘东风刘警官最终还是被迫点了头。
那边,刘涟得到指示和批准,转身回了饮料店。
座位上,田岭还在低头吃那杯已经快化尽的圣代,杯子里的冰淇淋变成了奶油,他就用塑料小勺一下一下舀着喝。
看见刘涟回来,他茫然地抬头,便见刘涟一脸欲言又止,眸里还带着一丝关切。
田岭有点懵,开口问时还磕巴了一下:
“咋,咋了啊?”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你想不想放下这一切,给自己一个释怀的机会?”
刘涟看着田岭的眼睛:
“这件事情一定在你心里堵了很久了吧?你刚才说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心里一定很痛苦,很难过自责。那……你想不想和那个哥哥说句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这话有点超出田岭的认知。
他下意识缩缩脑袋:
“你,你不是说那个哥哥已经死了吗?”
“嗯,所以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不要怕。”
刘涟放轻声音,尽量不给田岭太多压力:
“我能让你见到他,我保证他不会伤害你,到时你尽管把你心里话说给他听就好了,这件事情也是我们的秘密,不会被别的乱七八糟的人知道,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