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309)

2026-05-27

  “作业是两张打印题纸和大红练习册二十三到二十五页,你不记得作业,为什么不回家让你爸妈发消息问老师?”

  “啊,”刘涟正四处张望着,听到这话后茫然一瞬,很快反应过来:

  “原来作业是这些啊,谢谢你,要不……我请你吃个甜筒吧?”

  “……”田岭顺着他的手指看向旁边一家饮料店。

  还不等他拒绝,刘涟就亲亲热热地拉起了他的衣袖:

  “走吧走吧,你帮了我大忙,我得好好谢谢你。”

  田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帮刘涟什么大忙。

  但他不敌刘涟的执着,最终还是被刘涟拉进了饮料店。

  刘涟找了个角落里的小桌让他坐下,自己去前台点单,没一会儿就端回来两份饮料和圣代。

  看着眼前奶呼呼还淋着草莓果酱的圣代,田岭咽了口口水。

  他平时还挺少吃这些小零食的,现在东西摆在他面前,说不馋是不可能的。

  “吃吧。”刘涟把他的那份推给他。

  见状,田岭抬眼看看他,又看看圣代,终于被馋虫打败。

  他没再推脱,什么话也没说,只沉默着捧过圣代杯,迫不及待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馋是馋,但田岭馋得并不糊涂。他从小就听过天上不掉馅饼的故事,面对刘涟突然的殷勤,他用脚丫子想都知道这人有事。

  反正圣代已经吃进嘴里了,与其等着刘涟拿着吃人嘴短的态度提,还不如他自己问:

  “作业和圣代都是借口吧,你找我是不是有别的事?”

  “我是想问你点事。”刘涟把给田岭点的饮料插好吸管送过去,服务到位后,开门见山:

  “我想问你,大概两三年前,你是不是在东顺三街的小巷子里被黄毛勒索过啊?”

  “……”听见这话,田岭的脸色白了白。

  瞧着这反应,刘涟就知道他肯定记得,心中一喜,但面上半分也不显露,继续追问:

  “黄毛找你要钱,然后有个大学生路见不平,帮你说话了,是吗?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你能不能和我说说?”

  “我……我不记得了。”田岭躲开刘涟的视线,闷头吃了一大口圣代。

  “不,你记得。”刘涟微微皱了下眉:

  “帮你说话的那个大学生,是个男生,留锅盖头,长得很白,戴黑框眼镜,单眼皮,他的性格其实非常胆小内向,但是他看到你遇到危险,还是勇敢地站出来帮你。这样的人不会被轻易忘记的,对吗?”

  “……”圣代顶上的果酱塌着滑进了冰激凌表面被勺子舀出的小小空缺里,田岭皱皱眉,问:

  “你到底想说什么?”

  “嗯……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别怕。”

  刘涟简单铺垫后,告诉了田岭真相:

  “那个大学生叫米敢,他已经去世了。”

  “啪——”田岭手里的塑料小勺掉到了桌上,他立即道:

  “这跟我没有关系!”

  他的反应有点大,闹哄哄的饮料店里,不少人将目光投向他们这边。

  那些视线好像令田岭有点畏惧,他缩了缩脖子,明显不安起来。

  刘涟看出了他的慌张,开口安抚:

  “当然和你没有关系。他是自杀,已经离开很久了,没人会突然向你追责,你别怕,你放心。”

  “……那你问我这些做什么?”

  “因为你们一起经历过的这件事很重要,非常重要,我们需要知道事情的全貌,但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了,我们没有渠道查清它们,只能来问你这个当事人。

  “只有你能帮我们、帮助他,田岭,只有你告诉我们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才可能找到米敢哥哥的郁结,才能帮助他解脱。”

  这话听得田岭有点懵:“你……你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这还能怎么帮助?”

  “嗯,我没有骗你,他确实死了,也确实需要帮助,但这部分不好解释,我就先不浪费时间和你说了。你只需要知道,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听听这个故事,好吗?”

  可能是从田岭的反应里察觉到了那么一丝不同寻常,刘涟将声音放轻,尽量让语气显得更加温和无害:

  “你应该听过我的事吧,我们班的同学不太爱和我玩,因为我以前总盯着空气、总是莫名其妙大叫吓着别人。我的小学同学都说我是疯子,但我知道我不是,我只是比别人特别一点而已。所以我也能理解你,你不是同学们说的异类,你只是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打交道,不爱牵扯进和自己无关的麻烦里而已。

  “这么说来,我们其实是差不多的,所以你不要怕,你可以相信我。我向你保证,就算你在这个故事里做了什么不太合适的事情,也不会有人向你追责。我只是想听个故事,我保证不会让无关的人知道这些,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和秘密,好吗?”

  “……”田岭看着他,抿抿唇,垂眼盯着塑料杯里那已经化了一层的草莓圣代。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捏得塑料杯微微凹陷一块。

  犹豫片刻,他重新看向刘涟的眼睛:

  “你保证不会跟同学说,不会有人拿这件事嘲笑我、攻击我。”

  这是说动了?

  刘涟压下心底的激动,认真点头:

  “我保证。”

  “……好吧,是这样的……我那天放学,我爸妈有事,让我去我奶奶家吃晚饭,我就抄着近道去了,结果有一伙儿混混一直跟着我,我想跑,没跑掉,就被他们堵到巷子里了。他们不让我走,还问我要钱。”

  田岭低着头,抿着嘴唇上残留的甜味,小声开了口。

  “啊?他们没有伤到你吧?”刘涟关心道。

  田岭闷闷地摇摇头:

  “没打我,就把我推到墙上了,肩膀在墙上撞得有些疼,但不碍事。他们怼着我,要翻我的口袋和书包,我不让他们翻,因为我包里装着我妈让我带给我奶奶的一千块钱,这是绝对不能丢的……

  “我没办法,我太害怕了,正好我那天上课的时候听老师在课上讲了个故事,是一个女孩遇到危险,就在路上找陌生女人叫妈妈,这样就能被大人保护,把坏人吓跑。当时我正好看见那个大哥路过,就喊他哥哥。他……他人挺好的,好像真的愿意当我哥保护我一样,他走过来问混混在干嘛,为什么欺负我。

  “谁想到那些混混根本就不怕他,还连他一起推。我,我……”

  到这里,田岭好像有点说不下去了。

  见状,刘涟安抚:

  “没事,都过去了,你不用怕。”

  “我……我当时是挺怕的。那哥惹得混混有些恼,我看他们开始针对那个哥了,没空管我,我就抱着我的书包跑了。那些混混看见了也没追我,就在后面笑,我也没敢回头……我包里还装着一千块钱呢,我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的,如果钱被他们抢走了,我爸妈肯定会觉得是我昧下了,他们会打死我的……我当时小学还没毕业,根本打不过那些混混,我只能跑啊,对吧?”

  能看出来,这件事已经压在田岭心里折磨他很久很久了。

  以至于被问起这件事时,他根本不用回忆就能讲述出完整的过程和细节,说到这里,还本能地向刘涟寻求认同和安慰。

  他在自责,在后悔,后悔当初把祸水引给了一个无辜的过路人、一个好心给予他帮助却被他抛下的人。

  刘涟眨了下眼睛,点点头:“你当时还是小孩呢,就算是现在,咱俩加起来,也打不过那些人高马大的混混啊。”

  “对吧?”有了刘涟这话,田岭明显心安了很多。

  他松了口气,继续讲了下去:

  “然,然后,我其实没走,我躲在巷子里,原本想报警,可是我没有手机,也不知道附近有没有警察局。我,我就在巷子里等着,感觉他们好像没起多大的冲突,我只听见领头的黄毛在骂人,没骂一会儿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