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遥诞生于天空之顶,那里是比天更高的地方, 原来没有名字, 后来叫苍。
这两个名字都是辛遥起的。
他们两一个本体似水, 一个本体如风, 皆属无形,可化万物, 是天地间最远又最近的同族。
可惜从未同路。
辛遥指尖浮现出一粒黑色的卵, 他指尖一弹, 那粒卵就飘向海面。
浮于沧海, 恰似一粒蜉蝣。
几层微小的波浪之后, 它消失在某一片浮沫中。
“我在一处深涧中寻到了这粒卵。”辛遥轻声道,“比较普遍的说法认为, 巨兽灭亡于它们那过于庞大的体型。”
“但其实, 他们灭亡于渺小与庞大的挣扎。”
辛遥指向天空:“那里曾每一处都是我。”
“而你脚下的这片山海,曾每一处, 都是辛潜。”
天空似乎在呼应他的话, 流云泛起浪似的波,我隐隐在天际看到一抹若有似无的照影一角。
即使再用尽全力地远眺,也不过只能看见辛遥的一片衣角。
我曾在巨兽的身体里感到恐惧,那种对于体型庞大于自己千万倍的生物的恐惧。
可如今在绝对的庞大面前,就连恐惧也退步, 只剩下敬畏。
就像生命对于自然的敬畏。
“我们放弃了绝对的强大走向世间,而辛潜想知道,他当初放弃的原因。”
“他折断自己的肋骨, 划开了‘渊’的屏障,变得渺小而脆弱,他为何要做出这个选择。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他流浪了这么多年所追寻的。”
“但我一直都知道他找不到答案。”辛遥看向我,“至少在遇到你之前,他找不到。”
“辛潜在乎的东西实在太少,他不害怕失去,不害怕分离,不害怕死亡,所以他永远意识不到,他其实拥有绝对的自由。”
“他不知道什么是‘牢笼’,也不知道什么是‘自由’。”
何为牢笼?
何为自由?
一粒卵可以漂洋过海跨越千山万水,拥抱海浪,拥抱阳光,纵使朝生暮死。
而翻个身就要数万人类葬身的巨兽却终生只能囿于几步之地。
生命只有区区百年的人类谈论宇宙与天空,谈论海誓山盟,谈论地久天长。
而不知活过多少年岁的上古神兽们,却从不谈论未来。
“巨兽注定困于牢笼,却懂得自由的意义,这才是它们灭亡的原因。”
“我在杀死辛潜的时候,第一次意识到了……”
辛遥的声音染上风的渺远:“要足够渺小,才能自由。”
辛遥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带着释然的疲惫,让我的心骤然一空。
“我在来见你之前,都想着给自己一个机会救他。”
不好。
一股深深的不安与冷意顺着我的脊背往上攀。
“可见到你的那一瞬间,我就放弃了。”
辛遥低下头,虽然没什么表情变化,但我还是感受到了他满身的孤寂。
“你教会了他牢笼与自由的意义,尽管代价大到几乎要让我无法接受。”
“但我们是为了这个而来到世间的,所以不论如何,我做不到阻止他。”
云层里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凤鸣。
一瞬间,海洋静止,天空缄默。下一秒,海洋与天空同时燃起无边巨焰,闪烁跳动着在海平面汇合,天与海融成一体,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最初,那混沌无分的天地。
世间盛景无数,各有千秋,难分伯仲,但有一种景,即使是见过再多盛景的生灵也会被震撼到无以复加。
那是能让白泽失语的景色。
已逝之灵在一片灰烬之中,借一羽余焰,浴火重生。
凤凰是唯一能跨越生死的种族。
凤九不是来杀辛潜的,他是来救辛潜的。
我看到烈焰之中涌动着无数磅礴的力量,它们汇聚,搏斗,消亡又生长,在无数生死里重塑一具躯骨。
凤九缓缓落在我们面前,衣衫破碎,手臂上还有打斗时留下的伤口。
他混不在意,淡淡地扫了一眼辛遥:“你别后悔。”
辛遥笑笑:“后悔也轮不到我。”
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视线:“随便你们。”
凤九把手中的长弓递给辛遥:“你来。”
辛遥挑了下眉:“不要。”
“啧。全让我来做?”凤九皱了皱眉,又把长弓递给我,“那你来。”
“……什么?”
“帮辛潜散魂。”凤九平静地道,“他的骨头重塑后会变成最初的样子,天地间没有地方容得下他,他必须回到‘渊’去,因此魂魄也需要回到最初的状态。”
“你们自己来,别到时候发疯了追着我咬。”
“……愣着干嘛?”凤九不满地道,“又不是回不来了,就是需要等他再走一遍来时路而已。”
“还是我……”
我打断辛遥,拿过长弓:“我来。”
火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辛潜披着雪白的长发,眨了眨他红宝石般的眼,慢慢站起了身。
他踏着火海,血红的衣衫与火焰融为一体,缓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辛潜的脊背一直挺如青竹,以至于时常让我忘记,他那强大的魂魄里,只有几片残骨。
如今他这具魂魄里有了完整的骨头,他显得更像一座青山,从容不迫,难以撼动。
他朝我浅浅一笑,伸出了手:“握个手?”
他握住我略显颤抖的手,我第一次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温热的体温,在刹那间忍不住落泪。
辛潜接住我滑落的泪,低声道:“还是让你伤心了。”
那几滴泪化作的珍珠不能让我想起我的哭泣,只能让我想起辛潜曾经的双眼。
“……我要是忘记了你怎么办?”
多少个万万年我都可以等,但是遗忘呢?
我要是忘记了你,我……
我已经不能想象遗忘辛潜的人生了,可我已经忘记了我们的初遇。
“你会记得现在的我。”
记得现在的辛潜,也只记得现在的辛潜。
这唯一的一面。
……一面之缘。
呵。
自欺欺人都不够。
辛遥曾说,命运总是穷追不舍的。
我握紧了手中的弓。
原来命运也最是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辛潜明白自由的意义的那一刻,就是他失去自由的时刻。
而我要亲手将我的爱人重新送回黑暗。
后来,第无数次站在南冥之海上的我,永远也无法回忆起那天具体的情形。
那段记忆成了我除了和辛潜的初遇以外,最早遗忘掉的东西。
我只记得他那双温柔的眼睛,浅笑的脸,和流过我手心的温热的血。
我远比我想的要懦弱。
我质疑过辛潜的选择。
凤九告诉我,浴火重生极致的盛景是用极致的痛换来的,无数微末的生灵同时在骨髓与血肉里死生,每一点死亡的痛苦与生长的阵痛会同时在体内炸开。
亿万年来,也没有几只凤凰能熬过这段破茧的苦楚而重生。
而辛潜在知道他来的目的后,只用了一个眨眼的时间,就做出了决定,放任了凤凰火吞没他。
明明那么痛,辛潜却在最后对我笑。
大概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意识到了天灾不知不觉的消失。
我猛然明白辛潜为什么会在那时就选择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