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傀一动不动。
好吧,她要是有这种爱好,我也能接受。
我叹口气,抬脚走了过去,一踩到铺在地上的头发,那发丝就像藤蔓一样试图捆住我的脚不断往上缠绕,我运起灵力震碎了脚上的发丝,稳步走到她面前。
我居高临下地低头看她,她抬起头,盖住面部的黑发随着她的动作缓缓垂落,露出她惨白的脸和漆黑的,没有眼白的双眸。
对于鬼怪来说,人类的瞳孔是他们在塑造形体时,最难模拟的东西。
亿万年的进化赋予了每一个人类独一无二的瞳孔纹路,相较于指纹,这是更直观具象的独特,它不会留下痕迹,随着生命的诞生而存在,随着生命的消逝而消亡。
我想起辛潜的眼睛。
此刻我明白,出门时让我感到害怕的,不是明灭的灯光,也不是他的悄无声息,而是我开门那一刹那,视线撞进了他那与人类一般无二的双眼。
通过对视,那双眼睛引起了我灵魂深处的颤栗。
祈岁环绕在我们周边,等待着我的指令,辛潜毫无规律的敲击声停了下来,怨傀伸出她指甲比手指还长的手轻轻碰上我的手臂,朝我露出一个标准到像假人的笑,声音从腹部传出,滞涩而执着:“……温郎……”
我眉头微皱,听她这个称呼,她至少是几百年前的鬼了。她嘴里的“温郎”如果不是也成了厉鬼,那都死得透透的,投胎转世好几回了。
“什么温郎?”
怨傀歪了歪头,维持着笑脸,声音却带着怒意:“……你不认识我了?”
我一个刚满十八岁的青年,真的很难认识你吧。
“我不姓温,也不认识你。”
“温郎……”她痴痴地笑,语调里含着的却不是缱绻,是渗骨的恨意,“没关系。你会认识我的……”
怨傀受到刺激进入攻击状态,全身都会被浓重的黑雾所环绕,这是她们最危险的时候,也是最好的引渡她们的机会。
我随手在课桌上画了道符将她困在原地,祈岁三下五除二将她捆了起来,我指尖点上她额头,将引渡的灵力输入她体内。
她剧烈地反抗,虽然挣脱不了祈岁的控制,但引渡根本没办法进行。
“没用的,杀了吧。”
辛潜平淡的声音传来,回荡在空旷的教室里。
我收回手,“天师盟有规定,就算是厉鬼,也一律先尝试引渡,没办法了才就地绞杀。”
“所以我才说了前三个字。”辛潜从讲台上轻盈地一跃而下,落在地上,用言语表示了他对天师盟规定的“尊重”。
我方才只是初步的尝试,不能就此评判这个怨傀没有引渡的可能,但辛潜似乎非常笃定她无法引渡,“为什么没用?”
辛潜走过的地方,堆积的发丝纷纷自动让开一条道路,“她自己想了一千多年都没想开,你指望你能让她想开?”
“亲爱的,”他停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语气里是三分无奈,真假参半地提议道,“你这么善良,还是不要干这行了比较好。”
他的话不怎么中听,但听起来接近调侃,倒没有让我生出什么反感。
“我要是算得上善良,那善良的标准就低到足以泛滥了。”
辛潜不置可否,低头牵起我的手,将我的袖子折了上去,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赫然是一道细密的黑色纹路。
我反应过来,这是怨傀抓着我手臂的时候附上去的。没什么感觉,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估计现在还没意识到。
辛潜的手指拂过那道纹路,淡淡地道:“低点好,标准太高容易让我恼怒,做好人太难的话,那就只好做恶鬼了。”
“倒也没有这么难。”我立即安抚道,“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开玩笑,你去做恶鬼,这世上哪儿还有好人啊,不都成你刀下亡魂了。
我还嫌这两句话的安抚力度不够,再接再厉道:“真的,我觉得你比我善良多了。”
“好吧。”辛潜勉强接受了我的吹捧,倒也不卖关子,和我介绍起了手臂上的纹路,“这里面藏着的是她的记忆,如果你大量动用灵力就会激活,然后被拉入她的回忆。”
他看出我在想什么:“不要觉得你看了她的回忆就能引渡她。她死了这么多年,回忆一片混乱,你看了不光什么也得不到,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就算按照人类的标准来算你成年了,你的大脑也承担不了千年的记忆,更何况里面大多数都是纯粹的情感输出。”
辛潜对人类的脆弱深有所感,我想就算和他有交集的人类不多,他也一定见识过不少,“人类连歇斯底里地吵个一年半载的架都能崩溃。崽崽,你还是不要太自信。”
不过他还是高估我了,歇斯底里吵一年半载?我不出一个小时就会想动手。
我自认自己不是心如止水的性格,也不喜欢逞能,既然辛潜说了看回忆没有用,我也不打算硬试,“我不看,但总不能就让这纹路留在我身上当定时炸弹吧,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开?”
“崽崽。”
辛潜看上去对我的选择感到颇为高兴,他舔了舔嘴角,“我真的很喜欢你。”
……你的喜欢也来得太轻易且突然了。
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旁边的怨傀却像是被触到什么开关,突然炸出一阵强大的怨气,竭力要冲破祈岁的束缚。
看来辛潜这句话,她嘴里的那个“温郎”,应该是说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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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煦:你怎么精准踩雷啊
第19章 我对剑过敏
“你别激动。”我咳了两声,试图跟她讲道理,“他是对我说的,跟你没有关系。”
怨傀听了这话不仅没有变安静,怨气的波动反而更强烈了。
我联系了一下她“红衣怨傀”的身份,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不会这么巧吧,难道她那个“温郎”这句话也是对别人说的?
不管是人是鬼,挣脱祈岁的控制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还是被辛潜升级过的祈岁,但照她这个不要命的反抗方式,有可能会和李羽恪一样爆成血雾。
李羽恪是肉|体裂开,辛潜收他的魂魄也比较及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但怨傀的鬼魂如果直接碎裂,四溢的怨气影响范围会极其宽广。
我手一展,解开了祈岁,怨傀随即“腾”的一下扑向了我,我往一侧闪开,把祈岁召回指间。
不是吧,话不是辛潜说的吗,你打我干嘛?
没想到你看起来神志不清,实则精的很,还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呢。
辛潜站在一旁,双手插进风衣兜里,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我倒也不至于打不过一个怨傀,但由于那道纹路的限制,不敢放开了打,几个回合下来,和怨傀打了个五五开。
她被祈岁砍掉的头发会迅速生长,重新化为武器,照这样下去,她的头发迟早要把教室给淹了。
我心里盘算着怎么困住她,她突然闪到我身后,手里亮过一道白光,常年处于高压状态的我下意识就察觉到了危险,一时没控制住,反手迸出一道不收手的灵力弹开了她。
在我聚起灵力的同时,手臂就传来刻骨的刺痛,一瞬间浩浩汤汤的仇恨、血液、不甘、痛苦争先恐后地往我脑子里挤,咆哮着要将我吞噬殆尽。
她的记忆几乎没有实质的内容,全是情绪。
怨傀被我十成十的灵力打了一下,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我立刻散了灵力,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那些情绪才如潮水般褪去。
辛潜说我承受不了,并不是在吓唬我,只是一瞬间,我就几乎要脱力了。
我看向怨傀,她的手里握着一把纯白的,不知何时召来的剑。我看她要起来了,果断飞身往辛潜身后一躲。
做人要能屈能伸,不能再打了,再打肯定会激活手臂上的纹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