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你怎么会来?”
掌门明令禁止长老以下任何人靠近,此地守卫严,风亭瞳是如何进来的?
风亭瞳靠近铁栏道:“我在太上宗这么多年,好歹也是个首徒,这么点威慑力总是有一点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这次潜入,他费了多少心思,冒了多大风险。
风亭瞳伸出手,穿过冰冷的铁栏缝隙,轻轻碰了碰闻敬渊冰凉的手指,迅速握住:“我过来看看你,他们有没有对你用刑?有没有为难你?”
闻敬渊的手很冷,翻转手腕,将风亭瞳的手也握在了掌心。
“没有。” 闻敬渊摇了摇头,“只是封了灵力,关在这里。他们没把我怎么样。”
“师弟,你别看我了,这里阴寒,对你修为无益。被……师尊和掌门知道,对你不好。”
他下提到师尊,眼底闪过黯然与痛楚。
“我不怕。” 风亭瞳用力回握他的手,“你等着。我一定会找到真正的凶手,证明你的清白,你信我!”
闻敬渊静静地看着他,更紧地回握了一下风亭瞳的手,而后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我相信你,师弟,回去吧。”
风亭瞳也不敢多停留,咬了咬牙,如来时一般,贴着岩壁,迅速离开了这片阴死寂之地。
当他终于有惊无险地绕出水牢,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看到了玄苍长老。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负着手,背对着风亭瞳的方向,望着远处暮色中起伏轮廓模糊的远山。
玄苍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自明日起,你去思过崖,面壁思过。将《太上宗门规》全卷,抄写百遍,抄不完,便继续禁闭,不得踏出思过崖半步。”
说罢也不给风亭瞳任何开口辩解或求情的机会,拂袖而去。
只留下风亭瞳站在原地,拳头死死攥紧。
天枢峰上下,最近私下里流传着一些不怎么中听的风声。说风亭瞳这位首徒,与代首座玄苍长老很不对付。
两人性格迥异,一个虽遭逢大变,却依旧难改骨子里的刚直锐气,遇事不肯轻易低头,另一个则冷漠严苛,眼里揉不得沙子,连自己唯一的亲传弟子犯了事,不也照样铁面无私地关进了水牢。
相比之下,反倒是重伤初愈,却处事沉稳,又颇得玄苍长老看重的三弟子谢慎之,更显稳妥,更合那位代首座的心意。
于是便有那好事者和别有用心之徒,在暗地里嚼舌根,说天枢峰下一任首座未必是板上钉钉的风亭瞳,说不定会是这位后来居上,手腕圆融的谢慎之师兄。
这些流言蜚语,多多少少,总会飘进风亭瞳耳朵里。
他知道玄苍长老看不上他,自师尊去后,许多原本该由首徒参与的宗门核心事务,玄苍都有意无意地将他排除在外。
风辰抱着纤纤,远远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个将一套剑诀舞得风声呼啸,剑气纵横的身影,心惊胆战。
他知道少爷心里憋着一股火,无处发泄。
凌虚剑尊一去,什么都变了。
从前,风亭瞳是凌虚剑尊座下最得意的首徒,无论他捅了什么篓子,与哪位长老意见相左,师尊总会不动声色地替他周旋。
峰内的师弟师妹们,对风亭瞳更是真心敬服,从无二话。
可如今师尊不在了。
那座曾为他遮风挡雨,让他可以偶尔任性,不必事事周全的高山,轰然倒塌。
闻敬渊已经被关了三个月。
水牢阴寒,消磨灵力,侵蚀神魂。即便没有动用刑罚,三个月与世隔绝的囚禁,对任何修士而言,都是一种巨大的折磨。
闻敬渊没被定罪,但也没被放。
没多久外界传来了新的消息。
一直潜逃在外的玄阴谷谷主阴无绝,被混元宫的人设计擒获了。
据说混元宫准备在近期,公开处决这个祸乱修真界,勾结魇魔的魔头,以儆效尤。
此事震动九州,各大宗门都派出了代表前往观刑。
太上宗也不例外。
掌门与几位核心长老,包括天衍剑尊,恒辕长老,甚至玄苍长老,都决定亲赴混元宫,一来是见证,二来也是就后续的五大印归属,如何彻底封印圣墟等事宜,与其他几宗做商议。
掌门与长老们离宗那日,太上宗上空灵舟破云,旌旗招展。
风亭瞳尚且在抄书,无法来送,这次离宗,短则数日,长则旬月。这段时间,将是宗门内部守卫相对空虚,也是某些暗流,最容易涌动的时候。
宗内事务,暂由几位留守的普通长老协同处。
而天枢峰一应琐碎,则全权交给了伤势已大致痊愈,行事稳妥的谢慎之代管。
后山水牢。
闻敬渊盘膝坐在铁笼中央,闭着眼打坐调息,他周身灵力被封,这打坐几乎成了习惯,用以对抗无休止的阴寒与孤寂。
忽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了他所在的铁笼前。
这个时候,不该有人来。即便是送饭的弟子,也会刻意放重脚步,这脚步声……
闻敬渊缓缓抬起眼帘。
笼外站着一个人,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带着兜帽的黑色斗篷里,面目隐藏在深深的阴影中,看不清样貌。
只有一道目光,透过阴影,落在他身上。
闻敬渊心头疑惑:“……师弟?”
来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他片刻,抓住了斗篷的兜帽边缘,向下一拉。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清秀苍白,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眉眼温润,正是谢慎之。
闻敬渊:“谢师弟?你怎么会来这里?”
谢慎之上前一步,靠近铁笼,那眼神有些复杂,他右手按在了自己腰间,那里悬着的并非他惯用的那柄君子剑,而是一柄样式古朴,剑鞘黯淡无光,看不出任何门派特征的长剑。
“铮——”
谢慎之拔剑出鞘,劈开了锁,走了进去。
闻敬渊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腾:“你做什么?”
谢慎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握着剑,又上前了小半步,微微歪了歪头,好奇地凑得极近,一寸寸地打量着闻敬渊。
“我来救你啊,” 谢慎之忽然开口,“……魇君。”
闻敬渊就这样沉默着,看着谢慎之。
谢慎之似乎很满意他这种沉默,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笑容,目光依旧流连在闻敬渊脸上:“……我一直很好奇,它们那样疯狂地寻找,渴望的所谓魇君,到底是什么样的?原来羲和氏族的人,果然是得天独厚,钟灵毓秀的天才。”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谢慎之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紧接着他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其快速地蠕动了一下。
谢慎之脸上的表情骤然冷了下来,他猛地偏过头,仿佛在对身体里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低吼:“够了!他马上就会如你所愿,被送到圣墟!安静点!”
这话显然不是对闻敬渊说的。
闻敬渊静静看着他脸上那切换截然不同的两种表情,深黑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你也被魇附身了。”
“为什么你看上去还很正常?”
谢慎之脸上那狰狞的戾气已经褪去,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文平静的面具,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掩饰不住扭曲的兴奋。
他扯了扯嘴角。
“因为这只是一缕虚弱得快要消散的残念罢了。它需要我,需要我这具还算不错的容器来温养它,隐匿它,而我……” 谢慎之抬眼,看向闻敬渊,眼中藏不住的傲气与野心,“我的天分未必就比你差,大师兄,甚至在二师兄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