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拆迁办(161)

2026-06-05

  出发去找那只黑麒麟前,宴淮刚好用完了身上的最后几块灵石。

  宴淮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贫穷状态,被追杀的那些年,他时常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地也活过来了,所以他根本没必要过得那么精致,要是实在没钱,大可去五湖四海的朋友家里蹭吃蹭住。

  寻找那只黑麒麟是宴淮的临时决定,他料定修真界的那些恶心修士必定会像当年追杀他一样,追杀那只身怀异宝的黑麒麟。

  那时没人帮助他,他一路逃亡,尝尽了颠沛流离的苦痛滋味。

  眼看又有一场围剿即将发生,宴淮无法坐视不理,他深知那只麒麟其实并未做错什么,错的只是这个弱肉强食的畸形世道。

  如果没人去保护无辜稚子,那就他去保护。

  宴淮赶上了。

  他挡在黑麒麟的面前,看着那群修士,好像又看到了当年围杀他的那群修士。

  那时没人保护他,他被团团包围,孤立无援。

  但这次不一样,他成为了那个伸手援助的人,冷笑着对那些修士说道:“你们这么多人聚众欺负一个小崽,有点过分了吧?”

  ……

  ……

  海面上的疾风骤雨已经平息了。

  月光如水,沉静的夜色中,一座巨大的岛屿在辽阔大海中缓慢移动。

  玄烬坐在山崖边上,看着那轮残缺的月亮,玄武坐在他身侧,同样默然不语。

  他们之间,少有这样平和地相处过。

  最终,还是玄蛇最先憋不住了,催促玄武:“行了,你也别当木头龟了,不是说要告诉他吗,赶紧的!”

  玄武呆呆道:“那我真说了?”

  玄蛇暴躁道:“你就说吧!天道已经死了,不会放雷下来劈你的!”

  玄武反复斟酌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好的切入点:“其实宴淮的父亲……当年不是自愿杀妻的。”

  玄烬终于动了动眼珠,面无表情地朝玄武看去。

  玄武叹息:“命薄,你知道吧?在命薄安排的命运里,宴淮的父亲江孤城,本该早早位列仙班。”

  “可他爱上了宴知遥,为了不飞升上界,他强行压制了自己的境界。”

  “命薄总会低估人类情感造成的变量,所以,天道才会创造出司命这一神职,好让仙界能够手动修正那些脱轨的命数。”

  “江孤城杀妻证道,正是他的命数被手动修正的结果。”玄武闭了闭眼:“可宴知遥死了,江孤城也不肯独活,宁可自废灵脉而亡,也不愿就此飞升。”

  庞大的信息量宛如一道惊雷,骤然劈下,玄烬下颚紧绷,只觉口中漫开一阵涩意,好半晌,才发出艰涩的声音:“宴淮……他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吗?”

  玄武轻声道:“最开始是不知道的,但他一直在寻找答案。”

  玄烬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掩在袖口中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了起来。

  果然接下来,玄武便缓缓开口:“直到……他为了你,也强行压制了自己的境界,不愿破境飞升。”

  玄武不忍看玄烬空白僵硬的神情,避开了目光,咬牙接着说:“你知道的,他是天道授意的下一任帝君人选,谁都可以不飞升,他怎么能不飞升呢?”

  玄蛇急性子地接话:“可他为了你,竟然直接放弃了飞升的想法,还要跟你结为道侣,本来天道就打算把你当做弃子,祂怎么可能允许你耽误继承人的大道!所以我们都着急啊!你以为我们是因为你的身份,才不赞同你跟他在一起的吗——好吧确实也有这个原因,但主要原因还是天命难违!要知道,天道无情,他身负这样的重任,注定是不能得偿所愿的!”

  “我们也是担心他被天道惩治,毕竟,人,怎么能斗得过天呢?”说到这里,玄蛇半是自嘲道:“后来,他也确实被天道惩治了。”

  “你不要怪他,他也实在是……没有其他选择了。”玄蛇昂起蛇首,吐了吐蛇信,语气复杂地说:“天雷劈了他很久,我们不知道他到底跟天道谈了什么,但他最后杀你,一定是被天道胁迫的。”

  玄武瞪了玄蛇一眼,嫌玄蛇说得太快太直白了,好歹也给麒麟留一点缓冲的时间吧。

  玄蛇移开目光,叹了一声,反正都是要说的,长痛不如短痛。

  骤然接受了如此强大的信息量,玄烬一时间寂然无声,海风席卷而来,呼啸着刮过他的面容,摇摇欲坠的世界彻底崩塌了,天空倾倒,大海化作黑洞,吸收了所有的声音。

  他想起道侣大典上宴淮的异样,想起新婚夜宴淮持剑杀他时无波无澜的表情,想起仙界最后一次见面,冷笑着跟他说拭目以待的宴淮。

  “他受了雷罚,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听到自己哑声问玄武:“为什么……我一概不知?”

  玄武沉默片刻:“就在你们决定婚期后的第三天。”

  玄蛇察觉到越来越低的气压,声音逐渐变弱:“出来后,他为了不让你发现,把身上的伤全都治好以后,才回去找你的。”

  玄烬的面庞不堪忍受似的抽动了几下,咬肌紧绷,近乎是从齿缝里逼出的字巨:“一定要跟他在一起的人是我,纠缠不休的人也是我,天道惩治的为什么不是我!”

  玄武和玄蛇都不敢说话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让对方去解释。

  最终还是玄蛇屈服,弱声道:“因为在天道眼里,你本就是必死之人,所以重点不是解决掉你,而是让宴淮心甘情愿地放下你,免得像江孤城一样,跟你一起殉情……”

  “杀了你,让你进入地府,应该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做法。”玄武硬着头皮接道:“原本天道是打算利用你感知不到力量的特性,献祭你去补天……那时我们还不知道是真主在搞鬼,只以为是突然的天裂,所以——”

  “别说了。”玄烬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量,脊背颓然地弯折:“不用再说了。”

  玄武跟玄蛇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默默地离开了,给玄烬留下独自消化的时间。

  他们走后,玄烬独自在山崖上枯坐了许久。

  他恨宴淮恨了千年,如今却有人告诉他,一切都是误会,一切都是天道逼迫。

  那他反复咀嚼痛苦,反复在爱意和恨意中挣扎的那些日日夜夜,又算什么?哈,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玄烬又开始觉得,自己对待这个世界,实在太仁慈了。

  天道将他视作献祭品,像操纵傀儡一样操纵他的爱人,他当初就该炸掉整个修真界,毁掉天道费尽心机维护的一切秩序。

  明明已经真相大白,可为什么……他心中的恨意反而更加浓烈?

  天道轻描淡写的一笔,就让他跟宴淮分隔两地,为了保护人间,宴淮从仙界坠落,神志不清地受了千年苦楚,徒留骂名。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样的世界,究竟还有什么拯救的必要?

  残缺的月沉入深海,旭日照常升起,破晓的光芒照亮了天地,又是新的一天。

  一缕晨曦落在了脸上,宴淮轻阖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酸涩沉重的眼皮。

  看到头顶摇曳晃动的树枝,宴淮的神色透出些许恍惚,一时竟然分不清今夕是何夕,直到一个蛇头进入了他的视野,关切地询问他:“你醒啦,怎么样,想起你还欠我十三万六千块上品灵石没还了吗?”

  青龙在一旁添油加醋地横插了一句:“还有我的二十万块上品灵石!”

  宴淮:“……”

  宴淮无语道:“刚醒来就问我讨债,真有你们的。”

  视野的另一边,则是玄烬的面庞,宴淮多看了玄烬几眼,总觉得玄烬的神色里多了点心事重重的愁绪,看上去甚至有几分悲戚的意味,像是被谁狠狠欺负过了一遍。

  可怜死了。

  宴淮缓慢地眨了眨眼,盯着玄烬,好半天没说话。

  玄烬被他默不吭声地注视着,只觉心头涌出一股强烈的酸涩和痛意,玄烬近乎茫然地想,宴淮这次想起了多少?发现自己在他失忆期间对他做出那些事,宴淮会讨厌他吗?会……觉得他很恶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