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如此,他的父母……也是如此。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毫不夸张地说,宴淮一直以来的信仰崩塌了。
如果所有人都在被天命操纵着,那究竟什么是真的?
他走上的路,究竟是天意想让他走的,还是他自己想走的?
出现在他身边的朋友,是真的愿意跟他结交吗?
他救的每一个人,遇见的每一件事,是否都是天命的一环?
宴淮的世界崩塌了,他浑身都像是有火在烧,不仅是因为毒针的效果,更是因为无处发泄的愤怒和痛苦。
为什么?如此悲哀可笑的理由,难道就是他所追寻的真相?
宴淮的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变得浑浑噩噩,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直到他被一股大力拽得撞进一个人的怀里,才恢复了些许神智。
他看到玄烬铁青的脸色,还看到玄烬咬牙切齿地对他说着什么,宴淮没有听清,只本能地贴了上去,用脸蹭他的脖颈,想要汲取到一丝冰凉,压住身上的燥热。
之后再有意识,是在山庄的寒潭里,宴淮被冷水一激,恢复了些许理智。
一恢复理智,宴淮就想起了死于天命的父母,一时间哀莫大于心死,只觉得一切都是虚假的。
偏偏就在此时,玄烬还在寒潭边,满怀嫉恨与扭曲地对他说了一些阴暗的话:“那沈氏贵女就这么好?只是跟她在待了一天,你就喜欢上她了?”
“我都不知道,你居然是这么随便的一个人,连一个刚见面的人都可以,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怎么不说话,是怪我坏了你的好事吗?你说啊!”
玄烬语气越发激动,看着他的眼神里已经满是阴郁:“她都可以的话,我为什么不行——”
“住口!”听到玄烬撕破伪装,赤裸裸地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宴淮只觉气血上涌,惊怒交加下,他往玄烬的脸上重重甩了一巴掌,打得玄烬偏过了脸。
玄烬似乎愣住了,捂着被打的那半侧脸,阴恻恻地看向他,而宴淮的忍耐力也在此时到达了极限,他破水而出,重重将玄烬按在了身下,揪着他的衣领,不管不顾地失态道:“好啊,你行,你行一个给我看看!”
宴淮当时也是被气疯了,只想不择手段地打破这该死的狗屁天命,不是要逼他跟沈氏贵女在一起吗,他偏不!他就是要跟不祥之兆纠缠在一起,让那该死的狗屁天命也无从下笔。
于是,他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寒潭边做了第一次。
之后似乎又在不同的地方做了几次,宴淮已经记不清了,等他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
这是宴淮第一次感知到天命的存在,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他与玄烬之间的关系阴差阳错地随之改变。
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宴淮都刻意躲着玄烬,想让彼此都冷静一下,玄烬却不肯作罢,满修真界地追着宴淮跑。
就这么我逃你追了一段时间,他们终究是在一起了。
得知他们在一起的消息后,宴淮身边的所有人再次长出了同一张嘴,他们开始疯狂劝说他,让他跟玄烬分开,让他不要继续跟玄烬在一起。
直到宴淮狠狠掀翻了桌子,跟所有人翻脸,那些不看好的反对声音才全部消失。
宴淮决定跟玄烬缔结婚契,只有将他们两人的性命乃至灵魂牢牢绑定在一起,让天地都无法将他们分开,宴淮才能够安心。
那段时间,他的身边终于安静了下来,没人再在他耳边进行劝说,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疾风骤雨,终究是在大婚来临的前夕,再次以一种不可抵挡的姿态,强势打碎他的人生。
在宴淮又一次试图压制修为时,天道降临了。
宴淮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受到了“祂”的存在。
而宴淮从“祂”口中得到的第一个命令,就是——
【杀了他】
第104章
乌云密布,万钧雷霆压在上空,带来无尽威势。
宴淮经历过数次雷劫,可他从未听到过天道的声音。
唯有这次,他听到了。
天道的声音在宴淮的脑海里直接响起,祂正在逼迫宴淮杀死玄烬。
宴淮自然不同意,他绷紧脊背,在巨大的雷鸣声中大声诘问空中密布的雷云:“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出身不是他能选择的东西,为什么你一定要他死?为什么!”
雷云在他的诘问声中不断翻涌,或许是宴淮决定跟玄烬缔结婚契的行为彻底触怒了祂,又或许是祂终于无法容忍宴淮的叛逆,所以,祂决定给予宴淮一点惨重的教训,好让宴淮乖乖听话。
万钧雷霆轰然落下,毫不留情地笞打在了宴淮的脊背上,雷劫之力的强悍不必多言,肉体凡胎如何能承受,几乎是转瞬之间,宴淮的后背便皮开肉绽。
与这种强度的雷罚相比,之前的雷劫都称得上是小打小闹,宴淮被击倒在地,他喘息了片刻,强忍疼痛,用痉挛的手抓住无我剑,咬牙重新撑起身体。
看到无我剑,宴淮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丝莫大的悲哀,因为他忽然想起了江孤城。
当年的江孤城是否也被天道这样威胁过?江孤城让他不要走上跟他一样的末路,是否也预料到,他的儿子也会走上被逼弑夫的结局。
想到这里,宴淮咽下口中的血,对着天空露出冷笑:“你要杀,就把我们两个都杀了,他死了,我绝不独活!”
天道被他激怒,再次降下数道雷罚,并在宴淮的耳边罗列出玄烬的数道罪行。
直到此时,宴淮才知道,一手策划焚天之祸的幕后主使,竟然就是玄烬。
短暂的怔忡后,宴淮徒劳地为玄烬辩驳:“可他最后什么都没做,他已经放弃了……”
宴淮理解玄烬对修真界的恨意,也能理解玄烬放弃执行焚天之祸的释然,正是因为理解,他才明白天道对玄烬的指控是多么站不住脚。
可他能理解,不代表天道就能放过玄烬。
见宴淮死不悔改,祂终于说出了另一个必须让玄烬死的理由。
天破了一个窟窿,污浊的力量源源不断地从世外涌来,麒麟无法感应任何力量,恰好可以去补住这个洞口。
所以,玄烬必须死。
只有玄烬殉道归天,才能补上缺口,止住灵气衰退的浩劫。
如此荒谬的理由,让宴淮听得惨笑出声。明明天地之气改变,是因为天破了一个窟窿,可最后所有人却把罪责都推到玄烬身上,说他的降生带来了晦气……这实在太可笑了。
在天道眼里,玄烬早已是必死之人,祂能容忍玄烬在宴淮身边活到这么大,仅仅是因为小麒麟不够结实耐用,需要再长大一点,才能派得上更大的用场。
正因为意识到了天道的无情,宴淮才坚决不肯退让,他必须用自己的性命为筹码,为玄烬搏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宴淮近乎哀求地跟祂谈判:“我去守天,只要你放过他,我心甘情愿地代替他去守天。”
天道却不同意,在祂的眼中,宴淮是继承人,继承人就该干继承人该干的事。再说了,明明有个完美的补洞人选,祂为什么一定要让继承人去守?
天道没有感情,祂不懂宴淮的坚持,也不懂所谓的情爱,见宴淮怎么都不肯松口,便狠狠用雷罚鞭笞他,打到他认命为止。
宴淮咬紧牙关不肯让步,如果连所爱之人都护不住,那么这样的飞升,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他绝不要像江孤城那样,步上那个悲惨的结局。
宴淮额头触地,在血泊中长跪不起,只为求天道收回成命。
不知多少道雷罚落下后,他与天道之间的僵持终于惊动了地母。
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中,大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一道柔和的力量护住了宴淮,挡住了凶狠劈下的天雷。
后土娘娘从大地中现出身影,叫停了这场闹剧。
“或许,这件事还有另一件解法。”后土娘娘目光扫过强撑着不肯倒下的宴淮,叹息一声,对天道说:“天漏已成为定局,哪怕让麒麟去补,也不过是缓兵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