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拆迁办(47)

2026-06-05

  玄烬闭上眼,还能清晰地想起那一天的场景。

  那天是个艳阳天。

  他被一群喊打喊杀的修士追杀到了崖边,眼看已经走到了末路,就在他即将被逼跳崖之前,那个人忽然出现了。

  朝他袭来的剑气突兀地被另一道更锋利的东西从中斩断,一个人翩然落下,挡在他身前,手中的长剑并未出鞘,只随意地斜在身侧,鞘是深不可测的黑,与那身夺目的红衣对比得惊心动魄。

  那人轻抚剑鞘,漫不经心地笑:“你们这么多人聚众欺负一个小崽,有点过分了吧?”

  风又动了,吹起那人高高束起的黑发和红色衣袍的下摆。

  修士们跟他争辩了起来,他似乎有些不耐,将手中的剑横在身前,冷笑道:“一群欺软怕硬的东西,这么爱打,那就跟我过几招。”

  他出剑太快,身姿翩若惊鸿,转瞬之间,刚刚还叫嚣不已的修士已经倒了一大片,而他利落地收剑回鞘,转头看向玄烬,露出关切之色:“你没事吧?”

  玄烬满身伤痕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于是他背起玄烬,向每一个修士索要医药费,然后带着玄烬,离开了那座本该令他毙命的悬崖。

  那实在是太过耀眼的一个人,他就这样突如其然地到来,在玄烬的生命里留下了过于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果他手里的剑,没有在新婚夜之时捅入玄烬的心口,那么这个故事,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恨,实在太恨了,恨到他拼着命从地狱里爬出来,也要向他那狠心绝情的道侣讨一个公道。

  可他没等来公道,只等来神智尽失,被押送到地府的宴淮。

  玄烬自嘲地笑了一声,视野中离去的那道鲜红背影,逐渐与记忆里的那道身影重合。

  这不是玄烬要的公道,即使他恨不得负心人沉入阿鼻地狱一万次,他也一定要他清醒着受罚。

  所以再等等吧,等宴淮恢复记忆,等他们彻底解决了敌人……他一定,会给自己讨一个真正的公道。

  *

  白氏集团。

  周扶光和狴犴一起守着宴淮的尸体,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周扶光对宴淮的过去非常好奇,趁宴淮不在,赶紧从狴犴嘴里套话。

  狴犴郁郁道:“我怎么知道他生前是谁?”

  周扶光不甘心:“那他总不能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吧?”

  狴犴无奈道:“我是真不知道啊,反正就是有一天天降异象,砸下来个火球,然后淮水大旱,我们过去一看,才发现是他带着旱魃作乱。”

  周扶光呆滞:“什么,他那时就开始收小弟了?我以为是他自己在乱杀。”

  狴犴沉声道:“他身上的力量很邪门,凡是被他感染的人和兽,不论是谁,都会唯他马首是瞻。正因如此,修真界才会决定封印他体内的力量。”

  “不过现在仔细想想,”狴犴沉思道:“他身上的力量跟真主的力量,似乎有几分相似之处……难道他那时是被真主感染了?”

  周扶光大惊失色:“也就是说,他现在其实还处于封印状态?不是吧,没解封就已经这么强了?”

  狴犴龇牙咧嘴道:“所以我才说他很危险啊!一旦他身上的封印解开,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周扶光:“这么危险啊,那这个封印好解除吗?”

  狴犴瞬间恢复冷静:“那倒是不好解除。”

  “怎么说?”

  狴犴给周扶光细细分析:“当时封印他的第一梯队是四大神兽,四大神兽你知道吧,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灵的力量,共同构成了封印的核心,要想彻底解开,必须找到四大神兽。”

  周扶光严肃地点点头:“然后呢?难道还有第二梯队?”

  狴犴:“第二梯队是当时修真界的大能。比如第一仙门太上剑宗的掌门,天墟派的掌门,须弥宗的佛子……这些人一起研究了个什么十方归墟封魔大阵,是第二层保险。”

  周扶光吞了一下口水:“……难道还有第三层保险?”

  狴犴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啊,不过第三层保险相对来说就比较弱了,是一些散修和其他神兽自发设下的封印,质量不行,就拼数量嘛,叠加得越多,世界越安全,连魔修都参与了。”

  说到这里,狴犴感慨道:“整个修真界从未如此团结过。”

  周扶光:“……”

  周扶光颤巍巍地指着它:“所以狴犴大人,您不会也加入了第三梯队吧?”

  狴犴骄傲地挺起胸膛:“那是自然!保护修真界,兽兽有责!”

  周扶光眼前一黑,保护个毛啊,还在这傻乐呢,你完蛋了啊狴犴大人。

  宴淮那家伙老记仇了,你猜他为什么留你到现在?

  周扶光喉咙干涩,绝望地发出虚弱声音:“快跑……”

  狴犴听了他的话,不禁有点茫然,但野兽的第六感也给了他隐隐不妙的预感。

  一道寒风拂过狴犴的后背,狴犴身上毛猛然炸开了。

  他正准备跳下桌子,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提溜起狴犴命运的后脖颈。

  “想跑去哪里啊?”一声低笑响起,如同魔鬼的低语:“跑之前,不如先帮我把封印解了呗。”

  狴犴:“……”

  周扶光:“!”

  鬼啊!!

  最初的惊吓过后,狴犴回过了神,愤恨蹬腿:“你死心吧!我绝不可能帮你解开封印的!”

  “这么正义啊,”宴淮托着下巴朝他笑,小绵羊式的笑容甚至有点甜蜜:“你知道的吧,我最心狠手辣了,像白景玉那种小孩,我一口气能吃十个。”

  狴犴听他提起白景玉,脸色顿时变了:“你想做什么!”

  宴淮面上笑着,眼中却没丝毫温度:“你也不想我为了逼你解开封印,做出非常不人道的事情吧?”

  “你不能这样,”狴犴不蹬腿了,声线绷紧:“你是大帝放出来的,如果你这么做,大帝——”

  看着宴淮的表情,狴犴逐渐止住了声音,他知道,任何人都无法让这只厉鬼改变主意了。

  宴淮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棒,又轻飘飘地给了个甜枣:“狴犴,你也清醒一点吧,现在是千年之后,大帝受到制约,无法进入人间诛杀真主,人间也已经没有能跟真主匹敌的存在,你们能仰仗的,只有我的力量。”

  “不解开我身上的封印,你们还能找谁去杀真主?”

  狴犴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艰涩道:“万一解开你的封印后,你失控了……”

  宴淮提着他来到落地窗前,逼迫他看外面的人间:“你觉得,还会有比现在更糟的情况吗?”

  狴犴不得不承认,宴淮的话是对的。

  他别无选择。

  几分钟前狴犴是如何的骄傲,几分钟后狴犴就是如何的绝望。

  周扶光看着灰心丧气地跟着宴淮去解封印的狴犴,怜悯地轻叹了一口气。

  这都叫什么事啊……

  ……

  狴犴也想知道,这都是什么事啊。

  当年倾尽整个修真界设下的伏魔封印,现在却要由他第一个去解开……若史书会记下这一笔,那他狴犴将会成为写在第一行的罪人。

  他用最后的力量化作人形,颤抖地将手按在了宴淮的后背上。

  当真要这么做吗?

  当真要给这只厉鬼解开封印,去赌他能杀掉真主,还人间一个太平吗?

  宴淮已脱离了人躯,以鬼身盘膝而坐,仿佛察觉到了他的迟疑,勾唇道:“狴犴大人,是成为这个罪人,还是拖着所有人当死人,都由你来决定。”

  该死的,狴犴咬牙,狠狠蜷了一下五指,终于下定决心。

  他手中掐诀,重重按在宴淮的脊背处,口中断然喝道:“虚妄尽黜,正法昭然,吾承天宪,锁断孽消,解——”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枷锁轰然断裂,狴犴眼前闪过猩红光芒,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就在他面前炸开,他猝不及防,被这道力量裹挟着倒飞了出去,后背狠狠撞在了地面上,砸出了一道龟裂的深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