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啦啦的声响撕裂了刚刚才平静下来的地下空间,上方刚刚成型凝聚的流体也在飞快晃动。
它们大批大批地开始向下滴垂,最长的已经拉出半个手臂的长度。
阿德林一惊,不知是要向上前追向伊夫力,还是要先后退避开将要滴落的流体。
“伊夫力!”他喊了一声。
在他不远处,原先正聊得热火朝天的十几位雄虫,一扫刚才的局促,哗啦一下护在了阿德林的周围,为首的雄虫语气非常认真:“阁下,请不要靠近那里。”
阿德林下意识就要追过去身体,被迫拦住。
星兽受过重击,狰狞的外骨骼依旧咔咔作响,从外看上去甚至没有损伤。
随着“滋滋滋”的声音,有黑色的雾气,顺着它庞大的身体往外渗出来。
伊夫力眸色漆黑,全无情绪,居高临下扫过半死的星兽,竖状瞳孔中,是对常年死敌的极致漠然。
高浓度的精神力从精神海抽出,随刺入一并动作的,是他高抬起的脚。
精神力构筑屏障,将黑雾拦在方寸之地,而雄虫抬起的脚,踩碎了星兽的身体。
他从横飞的血肉与鳞甲从收回脚,这期间甩动的尾勾嫌弃无比,始终不肯落地。
战斗军自发启动自洁模式,伊夫力身上沾染到的残骸血污,瞬间消失。
伊夫力嫌弃别开眼睛,转过身的时候,瞳孔已经恢复正常,圆溜溜的青灰色瞳孔,透出一种与他现在气势,不怎么相适宜的疏懒。
伊夫力简单的吩咐道:“收拾一下。”
而此时石壁顶部汇聚的大片流体,已经开始滴滴拉拉地落下了,像是叠罗汉一样叠在最上面的雄虫抓狂:“这东西怎么跟鼻涕一样?!”
足足数百雄虫东倒西歪,有行动能力的闻言试图向外窜,没行动能力的瞪大惊恐的眼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流体垂落,一点点将自己包裹起来。
有雄虫救命:“军主!帮帮忙啊???!!!”
伊夫力从外围走过,躲过几滴误伤自己的流体,顺脚把几个残了半身,还在死命往外爬的雄虫踢了回去。
目前所有数据显示,这种流体对于虫族没有其他害处。
伊夫力:“等流体将他们全部包裹,再叫医疗队把他们运出去,通知外面开始准备。”
“是!”
只能说阴差阳错,空间传送门洞刚好开在了这里。
受伤的虫族似乎会被直接丢到这个空间,而目前这个空间还残留着什么东西,让外面不知道多少的星兽进不来。
一个暂时很安全的后勤。
还有这上面,对着大批量受伤虫族疯狂滴落的不明流体。
不知为何,伊夫力再看,好像也能从这些流体中,看出它们对于受伤虫族,有一种极为旺盛的保护欲。
他在边缘处抓着一个四肢完好,格外精神的雄虫出来,找到一个干净的地方,皱眉问道:“你们怎么伤成这个样子了?”
这名被逮出来的雄虫一个鲤鱼打挺,先大大方方地扭头哗啦吐了一大口血,然后面色淡定地回道:“军主,我们一路向上,在走出数层地下空间层后,来到了地面上,然而被数不清的星兽给围了。”
伊夫力说:“地下那么层空间,你们路上一只星兽都没遇到?”
雄虫士兵摇头,“当时一上去就在打,地上空间也没看清,不过星兽好像不敢往地下跑,我们倒是在往上走的半路上,看到了不少像是刚死没多久的星兽。”
“知道自己怎么掉回来的吗?”
雄虫说:“不知道,当时打成一团,只记得眼前一转,就掉地上了。”
说完,他淡定又扭头,哗啦又是一大口的血。
伊夫力抚过眉心,没好气把这看着完好的家伙,一脚又踢了回去!
那雄虫一被踢回去,还有点不服气,抹掉脸上沾的流体,“军主,我身体没事!”
伊夫力起身,眉心锁紧。
他还记得,当时地下空间的时候,在宣誓图纹破碎之后,就开始涌入大批量星兽追击,然而现在,整个地下空间层都被肃空,没有一只星兽再敢冒犯。
如果十二氏族先祖与虫皇雕像立在此地,这里就像是虫族最后的圣地。
但是雕像毁了,这个星球也早已经死了。
这里什么都没了。
一滴流体,在他身边掉落。
似乎是察觉到伊夫力身上没有伤口,看都不带看一眼地擦过身体落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雌虫在他身后轻声喊道:“伊夫力。”
伊夫力回头,他这一眼很深,最终他开口,“阿德林,你回去吧。”
阿德林心头一跳,“什么?”
伊夫力垂下眼睛,“回到指挥部,除了亨廷的身边,暂时哪里都不要去。我要去一趟这个星球的最上面。”
阿德林:“我——”
“你不能去。”伊夫力淡淡回道,他并不看雌虫,低头整理着黑色手套,检查着上面的功能正常与否,“没有雌虫,能够直面星兽。”
“在你之前,已经有亿万雌虫,用鲜血证明了这个事实。”
阿德林恍惚听着,他聪明冷静,此时却无比困惑。
两个虫族没能给他带来太多冲击,哪怕这里数量颠倒的雄虫比例,也没能让他感到太多惊讶。
然而雌虫在虫族中生来属于守卫者,此时却被需要保护的雄虫,轻描淡写拦在了战场之外。
这不应该。
阿德林心想。
如果分离的起点,是阿伽尔星系虫族的历史起点,那阿伽尔星系虫族最初记载的雄虫,也从不像他们这样。
虫神将灵魂的力量赋予雄虫,让他们具备用情绪与精神操控雌虫的能力,雄虫留下一滴血,炸开的血肉信息素都将成为雌虫的罪。
雄虫脆弱的灵魂需要保护,一切恐惧绝望,都将刻进他们的灵魂,成为抚慰时反噬雌虫的负面因子。
而雌虫,作为种族的天生护卫者,他们被虫神赐予无可匹敌的肉身与完美的虫化能力,强势的战斗能力,让他们占据宇宙高等级种族金字塔。
然而这样只会把柔软踩碎的雌虫,却会为生来柔软的雄虫低头,源自基因的吸引,让他们强大,也让他们脆弱。
之前阿德林觉得,也许这里的虫族,会比他们的虫族好一点。
但最后,没有虫是幸运的。
不幸是宇宙对他们毫无感情的诅咒。
阿德林不想走,可雄虫最后抬起眼睛,似乎捕捉到了他的那点不甘心,对方只是歪头弯了下眼睛,情绪全被眸子里的笑意掩盖。
他只说了一句,阿德林就瞬间溃败。
“听话。”
。
直到面无表情在亨廷身边坐下,阿德林依旧不敢相信,他竟然就这么安静地出来了。
亨廷在雌虫的位置上,准备了一些点心,指挥屏幕前的座位中,多了一位阁下,指挥桌旁十几位雄虫都有些不自在。
这已经和阿德林的来历没有关系了。
因为他是一名雌虫。
阿德林淡淡道:“谢谢。”
但他不喜欢吃甜点。
“你为什么不去?”阿德林目不转睛看着屏幕中伊夫力的身影,他在多视角的屏幕中,只选择观看了跟随摄影那一个,因为那一个可以看到雄虫的全部。
亨廷换了个坐姿,小心应对。
雌虫们在无法保护伴侣时,总会陷入这种你们全都该死的平静中,他实在看得多了,而眼前这位,大概是其中最危险的几位之一了。
“这里是边境防线,除非帝星倾覆,否则我作为北方军帅,非死不得离开。”
他的大半生都将被困在这里,或许,那大半生也并不长。
唯一的一点盼头,或许是帝星不定时召开的军帅述职,但那是和平时期的盛会。
亨廷希望雌虫的情绪能平静,却不是这种抑而不发的平静。
“我能知道的更清楚一点吗,比如为什么叫我们,叛族者。”
阿德林安静转过头,他摘下手腕上的星脑,往宽大的会议桌上一丢,随着星脑撞击桌面传出一声轻响,整个核心指挥室的气氛都沉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