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沅会说什么?会和水水讲以前的他、以前的事?水水又会怎么想呢?
容归的木勺在陶罐里顿了一下, 然后又继续搅动起来。
一双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蒙住了容归的眼睛。
手指细长, 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薄薄的温度,指缝间透进一丝丝金色的晨光,将容归的视野切成几道细细的光线。
“猜猜我是谁?”
声音又细又软,捏着嗓子,带着几分刻意的尖锐, 尾音往上翘, 像一只踩住尾巴的小猫。
容归哪能不认识这个声音, 孟清涯小时候起就喜欢这样玩, 那时候他刚比容归的膝盖高一点, 要踮起脚尖才能蒙到容归的眼睛,蒙住了就咯咯地笑, 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小猫。
他也不想想, 寒镜山总共就他们两人, 自己便是再傻也不可能猜不出来。
容归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一早上都翻涌着的情绪在这一刻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啊,”容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可能是哪个笨蛋吧。”
身后的手猛地收了回去。
“好啊师尊,”孟清涯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几分气鼓鼓的恼意,“你居然说我是笨蛋!”
容归转过身,便看见孟清涯站在他身后,双手叉腰,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塞了核桃,嘴唇微微嘟着,露出一副又生气又委屈的表情。
他的头发还是散着的没有束冠,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和身后,眼睛里满是努力装出来的凶狠,十分可爱。
容归看着他,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孟清涯鼓起来的腮帮子。他的动作很轻,指尖触到那片柔软温热的皮肤时,孟清涯的腮帮子“噗”地一下瘪了下去,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
“你怎么跑出来了?”容归问,“身体还没好,不要乱动。”
孟清涯抓住容归捏他脸的那只手,握在手心里不让他收回去。
“我没事了,”孟清涯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调子,“粥的香味把我勾出来的,我在屋里就闻到了,馋得不行。”
容归低头看着他,视线在他身上来回打量。孟清涯的气色比昨夜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种不正常的潮红,而是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白皙中透着一点淡粉的健康色泽。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被晨光洗过了一样,干干净净的,里面映着容归的倒影。
“先把粥喝了,”容归将手里的碗递过去。
孟清涯接过碗,一下一下地吹着气。容归安静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水水。”
“嗯?”孟清涯抬起头,鼻尖那一块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像只小兔子。
“木沅……有没有说什么?”
容归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下意识的眼神躲闪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没有啊,”孟清涯毫不在意地说,“木前辈什么都没说。”
容归微微愣了一下木沅那个性子,从前在东宫的时候就藏不住话,完全憋不住,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跟水水说?
孟清涯看着他,心里偷偷地笑,自家师尊真是一个别扭的人。
“师尊,”孟清涯放下碗,“没必要。”
容归转过头看着他。
“木前辈说了什么都不重要,所以我没听也没让他讲,”孟清涯望着他,“若是你想让我知道什么事,那就亲口告诉我。”
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一些心照不宣的情愫在空气中流动。他伸出手,将孟清涯脸侧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水水还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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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三个人正往这边走来。
沈惊蛰走在最前面,云知寒和宁尘渊紧跟其后。
三个人走到古木的树荫下,在距离容归和孟清涯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沈惊蛰的目光在容归身上停了一瞬,躬身行礼。
宁尘渊不是傻子,见到容归自然也猜出来了昨日那个明昭是谁。那个“明昭”出现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孟清涯怎么会对他那么亲近?沈师兄又为什么对这个人客客气气、什么都不问?敢情居然是浮渊仙尊本人来了。
宁尘渊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想起自己昨日在飞舟上对容归说的那些话——“你谁啊?”“什么明昭?莫名其妙的人。”
宁尘渊闭了闭眼,再次坚定了一定要贯彻沈惊蛰对自己的告诫的决心——没事少说点话。
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宁尘渊的面色恢复了冷峻,看不出什么表情。
云知寒站在最后面,他的神色平静极了,看不出任何异样,对于容归出现在此处也毫不意外。
沈惊蛰走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微微欠身。
“仙尊,”沈惊蛰的声音恭敬有礼,“弟子们已经准备好了,待用完早膳便开始帮木灵一族迁徙,不知仙尊可有什么吩咐?”
容归摇了摇头:“你们自己安排就好,不用管我。”
沈惊蛰又问:“那孟公子可要来?”
孟清涯点了点头。
沈惊蛰心中有数,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问昨天大家为什么会突然晕倒。他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转过身准备离开,见宁尘渊和云知寒还停留在原处,赶紧朝两人使了个眼色。
这两人早上说担心孟清涯的身体一直想要跟过来,沈惊蛰拗不过便带着他们来了。谁知见到孟清涯无事居然还赖着不走了,咋那么没有眼力劲呢?
“咳咳——”沈惊蛰轻咳两声,宁尘渊和云知寒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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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粥喝完,”容归收回视线,端起粥碗递到孟清涯手里,“喝完再想别的。”
孟清涯应了一声。一碗粥见底,孟清涯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看着容归。
“师尊,木前辈那边……他也要跟着一起走吗?”
容归收拾碗勺的手顿了一下。
“木沅已经修到了九重境,九重境的木灵可以自己离开古木行动,他走不走,看他自己的意思。”
“我去问问木前辈吧,等会我们就要带其他木灵走了,他一个人待在这怪孤单的,”孟清涯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不管怎样,总得知道他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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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不走了,这里是木灵族的祖地,用不用迁徙对我来说意义不大。”木沅说道。
“我已经老喽。”木沅叹了口气,“老得不想动喽,在这地方能待一天是一天。”
孟清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木沅脸上的表情,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小孟公子。”木沅忽然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点光,“真的不用惦记我,我在这儿挺好的,之前万年我一直在圣树中沉睡,也是近两年才醒来的,到了我这个境界已与木灵族的祖地融为一体,外面的人发现不了我,不需要再通过迁徙躲避天敌了。”
孟清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那好吧。”
孟清涯推开门走了出去,容归还站在外面,靠着古木的树干,双臂环胸,微微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容归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