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总是有很多心事。他经常发呆,有时候是在望着天空,有时候是在看着自己的手。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奇怪的人。”
许榕疑惑地看着克尔。
他笑了一下,“我有时候会觉得你很强壮,但大多数时候都觉得你很弱小。但一个人身上怎么会同时存在两种截然相反的属性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受……嗯……你可以面不改色地拎起比你重两倍的矿石,但你总是很疲惫,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甚至连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的身体都不如。”
许榕当然知道原因,但让他意外的是克尔会把这件事说出来。并且真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可偏偏这个答案是许榕永远无法说出口的。
所以许榕只能抱歉道:“我的身体不太好。”
克尔没有介意他的避重就轻。
他们心照不宣地不过多探究对方的过去。
“晚安,谢。”
许榕颔首,“好梦。”
第二天清晨,矿区的开工声准时响起。
贝奇果然又早早地蹲在许榕门口,手里攥着一小瓶劣质营养液,见他出来就递过去:“谢,给你留的!”
许榕接过,揉揉他的脑袋。
去矿场的路上,贝奇一直叽叽喳喳地说话。说他妈妈以前是矿区最美的人,说等他长大了要带父亲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辐射的地方。
“那里会有星星吗?”贝奇仰头问。
“会有的。”
“比这里的星星亮吗?”
许榕顿了顿:“亮很多。”
贝奇欢呼,“好耶!”
今天的矿区似乎非常热闹。许榕皱着眉,看着来来往往的外人。
这里很少会出现陌生人。更何况这些人肌肉发达,手上都拎着枪。
许榕快走两步靠近克尔,“又是巡查?怎么没有提前收到消息?”
克尔四处看了看,长臂一揽把贝奇捞到身侧,让他紧紧贴着自己。一边低声道:“是星盗。”
贝奇这次很乖,没有说话。
许榕目光一凝。
这里是路德义的地盘,星盗应当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劫掠这里。
许榕很快联想到其他事情上,突然有了大胆的猜测。
他用陈述的语气道:“矿区在和星盗交易。”
路德义所处的组织不被联邦明面上认可,如果想要运营必然会走地下势力。而星盗走南闯北,天然就是最佳的合作者。
这个做法非常大胆。
但不得不说,也非常的有效。
不远处似乎爆发了争执。
一个满脸横肉的星盗正揪着班头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得双脚离地。班头的脸憋得通红,双手死死掰着对方的手指,却像蚍蜉撼树。
“老子大老远跑过来,你大爷的说仪器坏了?”星盗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知道这批货有多急吗?”
旁边几个星盗已经端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围观的矿工。工人们下意识后退,却没有人敢出声。
那个平日里对矿工非打即骂的男人,此刻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鸡,眼珠凸出,脸上只剩下恐惧。
“大人……大人饶命……”班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仪器真的坏了……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修好……”
“三天?”星盗大笑起来,语气嘲讽,“你知道晚三天,老子要损失多少钱吗?”
周围人怕殃及自身,纷纷低下头。
克尔把贝奇往身后藏了藏,刚要提醒许榕不要多管闲事时,却发现旁边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与此同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我可以试试。”
第69章
“你再说一遍?”
星盗掏了掏耳朵,一只手突然松开,班头就一骨碌滑坐在地上。但他不敢出声抗议,连滚带爬地远离了这名星盗。
“这个仪器我会修。”
许榕重复,“这个地方没有专业的机械师。如果从别的地方调过来,至少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
“你不是矿工?”这个星盗眯着眼从头到尾打量着许榕,许榕感觉他阴冷的眼神从自己的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舔舐而过。
但许榕依旧没有动。他就泰然地站在那里。
“你确实不像一个矿工。”星盗调笑,“倒像是有钱人家里养的小白脸。”
这三年因为他孱弱的外表而引来的冷嘲热讽从未少过。许榕仿若未闻,“我想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帮到你们。”
那边的班头逃过一劫,连忙道:“这小子肯定会修这东西!他天天有事没事就抱着书在矿场偷懒,技术肯定不错!”
许榕不知道班头是怎么把看书和技术不错划等号的,但他乐见其成。
许榕嗓音轻缓,“可以让我试试。”
为首的星盗脸上有一个大疤,疤痕随着面部肌肉的扭曲呈蜈蚣状。他咧嘴,露出黑黄的牙齿。
“试好了,皆大欢喜。”他凑近许榕,“试砸了——”
一道枪声响起。
瘫在地上的班头身体一震,工装上洇出一片深色。悄然没了生息。
许榕余光瞥见克尔捂住了贝奇的耳朵。接着,他重新把视线聚焦在星盗身上。
为首的星盗慢悠悠地把枪在手上灵活地转了一圈。
“看见了?”他上前两步,把粗糙的手在许榕的脸上拍了两下,带着羞辱的意味,“这就是你的下场。”
许榕似乎能感触到伤口的余温和带着硝烟味的焦糊气息。
三秒。
他在心中默数。
然后抬头,对上星盗狰狞的面孔。
“看清楚了。”许榕的声音依旧清润,带着泉水流淌的感觉,“所以我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为首者眯着眼。
他在等待这个长得好看的矿工露出恐惧和惊慌的表情,这会让他感到分外的愉快。
但这个人什么也没有给他。
他好整以暇地微微抬起手,周围的几个星盗纷纷把枪放下,向后退了几步,给许榕留出一个位置。
许榕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仪器比他想象的要更加老式,乱七八糟的线路裸露在外面,像是被矿石砸出来的。有几根已经断了。
许榕蹲下身,从腰间抽出一把简陋的螺丝刀。
直到看到许榕拿出这个工具,为首者才终于正色起来。
……
“时珩,你该回去了。”
夏时珩穿着作战服,衣领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眼皮微垂,从容道:“我已经加入了五军。根据上将的指示,我将继续驻守在此。”
殴陆坐在象征着战区最高指挥的位置上。
他看着自己眼前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战士的后辈,哂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虽然我也很苦恼,但是既然多亚中将在一年前力排众议把这个位置给了我,那么我就有在此时此刻拒绝你的权利。不管你是夏诚的儿子还是夏诚他爹。”
“多亚中将牺牲前的遗愿就是希望您能守好格林星,我没有找到您拒绝我的理由。”
殴陆非常任性,“我拒绝你不需要理由。”
夏时珩略微放松站姿,他无奈,“虽然我的学业尚未完成,但我确信,在这里以及您身上,我能学到更多的东西。”
殴陆道:“不要用激将法,这招都是我用剩下的。许榕那小子死的时候我也没见你那么轴。”
夏时珩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我并不认为他已经离开了。”
没有人能永远活在过去。意外发生时,人类能做的就只有接受。特别是对于一个战士来说。
殴陆嗤笑,“那你可真让我失望。”
最后殴陆下了逐客令,“战事暂时平息。你必须和其他军校生一起离开,这里不再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