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其自然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方法。至少你竟然活到了今天,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路德义这些人是极致的利益至上者,他们一直在亵渎科学。”尼桑嘲讽,“但科学本身就是一种偶然。我相信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充分地尊重它,然后看看它重新带给我的……”
“馈赠?”
许榕抢答。
尼桑打了一个响指,给他一个孺子可教也的眼神,“就是这样。我非常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希望不要让我失望。”
许榕还想要再问,尼桑最后看了一眼时间,提醒道:
“你还有1分钟的时间。”
许榕被迫把嘴闭上。
路德义赶到时,许榕正站在最顶层。俯视着下面的荒原。
路德义冷声厉喝,“许榕!”
许榕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缓缓扫过站在路德义身后一步之遥的尼桑,他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向后仰去,从高空中一跃而下。
他最后只轻飘飘留下一句,“多谢了,尼桑院长。”
路德义眉毛竖起,偏头用凛冽的眼神放在尼桑身上,最后厉声向下属吩咐,“去追。”
旁边的守卫者纷纷低下头不敢看路德义和尼桑的脸色。
尼桑不可置信。
自己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走,这个人竟然转头就坑他一次?
第68章
“爸爸,有一天我们也会这样死去吗?”
一个满脸污秽的小孩子仰着头看着他的父亲。他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很大,几乎拖到了地上。
孩子的眼睛是蓝色的,看起来非常天真。不含杂质。
而他们的面前是几个成年矿工正在用力往前拖拽着一只巨大的星兽。这只星兽没有完全死去,它正艰难的睁着眼,发出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声嘶鸣,最后无力地垂下长长的脖颈。
孩子的父亲沉默的看着这一幕。他伸出宽厚温暖的手,捂住孩子的眼睛。
“它们只是星兽,我们天生就和它们不一样。”
“可是……”
这个孩子仰着头似乎很想在说什么。脸无意间一撇,看见一个高高瘦瘦又沉默的身影。他转头就忘了这件事,高兴呼喊。
“谢!”
孩子的父亲应声望去。
一个年轻人此时正靠着一块巨石而坐。
他微微闭着眼,头枕着胳膊。仰头对着低沉的天空,不知正在想着什么。
这位父亲一巴掌拍在孩子的后脑勺,“叫哥哥。没礼貌。”
不知为何?克尔总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个年轻人不属于这里。
或许是这个年轻人长得太过好看。又或许是他干净的气质和这个肮脏沉闷的矿区格格不入。
但另一方面又矛盾得认为这个年轻人本该属于这里。
克尔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是在三年前。谢把他从一只星兽的口中救出。
时至如今,克尔仍然清晰地记得星兽的血液喷溅在他脸上时的温热,以及星兽惨痛的嚎叫和尾部的刀刺甩在身上时的剧痛。
但最让他印象深刻的不是这些。
而是这个年轻人当时脸色惨白。他的手紧紧握着一把长刀,长刀的尾部紧紧陷入他的血肉。血不断往下淌着,甚至地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血泊。
这个猩红的画面直到今天还历历在目。
克尔即使是在现在也无法想象。竟然有人能单凭一把长刀将强大的星兽置于死地。更何况这个人当时还身负重伤,看起来刚刚经过长途跋涉,疲惫不堪。
克尔问年轻人叫什么。这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他,他姓谢。
克尔是一个热情的人,他很乐于和这个年轻人交朋友。
但谢总是游离于人外,在这个矿区唯一和他有交集的似乎只有他们一家人。
自克尔认识他开始,谢总是这么沉默寡言。但克尔在他身上看到一种在这里,在这个矿区,罕见的认真。
于是克尔笑着高喊,“谢,今天的活干完了?!”
许榕终于听到他的声音,偏头朝这边看来。正好看到贝奇在向他飞快奔来。
许榕脸上扯出一个笑,他张开双臂,将孩子搂得严严实实。后坐力让他往后狠狠砸在巨石之上,他将一声闷哼咽入腹中。
克尔走过来,批评道:“贝奇!不要总是这样毛毛躁躁。”
孩子不好意思的偷偷看了一眼许榕,见许榕嘴角依旧噙着笑和他对视。他才大着胆子回过头向他的父亲做了一个鬼脸。
“知道啦,啰嗦鬼。”
看到父子俩的互动,许榕忽然想起远在帝都星的卡里亚。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松开怀中穿得鼓鼓囊囊的贝奇,让他重新扑回自己父亲的怀里。
“没关系。”许榕问道:“你今天的活也已经干完了?”
说起这个,克尔挠挠自己光秃秃的脑袋。
“还得多谢你了,谢。要不是上次你向班头揽走了我一半的活,我不知道还要弄到几点。”
贝奇6岁以后,那个班头就给他分配了和成年人一样分量的活。这里没有人有反抗的权力,所以克尔需要被迫干两份的工作。
这一点小忙对许榕来说也不过是投桃报李。
许榕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受了这家人的很多照顾。包括在路德义派人过来搜查时偷偷通风报信。
“你在想什么?”
克尔问他。
许榕望向神色忧郁地望着他的克尔。克尔的妻子一年前被矿区的辐射严重污染而死去。从那以后,克尔脸上时常显露出这个神情,并且非常溺爱他妻子留下的这个唯一的孩子。
“一些……远方的朋友。”
克尔微笑,还想要开口,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厉喝。
是巡查队。
“那边的几个人干什么的!闲杂人等立刻离开!禁止在矿区逗留!”
柯尔怀中的小贝奇缩了缩脖子,把头往克尔怀中埋了埋。克尔低头看了贝奇一眼,无奈抬头道。
“我想我们该回去了。”
许榕在这里的住所就在克尔父子旁边。
事实上,这间屋子本身就是克尔在他们狭小的房子里另外划出来的。
“今天的书读了吗?”
许榕看向只到他腰部的贝奇,问道。
贝奇稚声回答:“我读了诗!是你上次教我的那首!”他正要大声背诵出来,克尔从房间里走出来,把手里的大毛巾随手盖在贝奇头上,把他的头遮得严严实实。
贝奇反抗。
克尔用手按住他的头顶,把他往回推,“好了,你该回去睡觉了。”
许榕望着嘴撅着的贝奇,表示自己爱莫能助。却没想到贝奇回头就用手指指着他,控诉,“为什么谢不回去睡?”
“因为你谢哥哥已经是一个大人了,才不会像你一样幼稚。哦对了,谢,你今年多大了?我猜你一定没有二十。”
许榕陡然被问起年龄,不由得一怔,然后告诉他:“刚好二十。”
克尔喟叹,“年轻人……“转向贝奇时飞快变脸,”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贝奇小脸皱作一团,就在克尔要发脾气时溜得飞快,远远留下一句,“谢,明天见!”
克尔无奈摇头,“这孩子……”
“你们不打算离开这里吗?”
“当然想,这里的辐射对贝奇的影响太大了。曾经我和他的妈妈都非常担心他。”克尔脸上依旧挂着熟悉的微笑,“但我们没办法离开。我痛恨这里,但也只有这里能够让我们生存下去。”
许榕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向贝奇时身上有一种悲悯。似乎高高在上。
这并不是说他傲慢。
而是许榕似乎一直是一个局外人,克尔从来不知道他在乎什么。这个人似乎永远理性,永远游离人外。
他们相识了三年,而这只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年轻人,克尔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他,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