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榕额角的汗珠落在他的眼角,他眨眨眼,觉得眼睛有些刺痛。
但他一刻也没有停下。
特纳站在金乌星一个沙丘上,看着远处那片被淡蓝色光芒照亮的夜空。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有趣。”他说,“真有趣。”
“恐惧吧,”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猜疑吧。这就是我想看到的。”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远方。看向那个用精神力束缚住几万只虫族的年轻人。
“许榕,”他轻声说,“现在你看到了吗?即使你拼了命地保护他们,他们还是会怀疑你、恐惧你、排斥你。这就是人性。这就是你想要守护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可惜了。”他说,“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们本可以改变这个世界。但现在——”
他的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一点。
“我只能用你的尸体来证明我的观点了。”
许榕的精神力网在那一瞬间猛地波动了一下。
第134章
金乌星的地面开始震动。大地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滚烫的岩浆从裂缝中涌出。虫群在那震动中变得躁动不安,它们不再听从许榕的束缚,开始挣扎然后嘶鸣,透明的虫翼在夜空中疯狂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
许榕的精神力网在虫群的挣扎中剧烈波动一下,但他很快继续加大了对精神力的输出。他的精神力本身就已经到了极限,他的脑域对他的身体进行了疯狂的警告。但许榕可以忽略了脑域传来的巨大的刺痛。
一块巨大的岩石从许榕身侧的裂缝中崩裂,砸向他机甲的侧面。罗肖的“旭日”从斜刺里冲过来,光刃将那块岩石劈成两半,碎石从许榕的机甲两侧飞溅而过。
“走!”罗肖吼道,“这里要塌了!”
许榕没想到罗肖那么快就反应过来,并且毫不犹豫地冲过来救他。仿佛刚才特纳的话以及许榕所展现出的能力没有让他心中种下丝毫的怀疑。
许榕几不可查的扯了扯唇,却没什么笑意。
他并没有离开,他的精神力网已经捕捉到了地底深处那个东西,它正以惊人的速度从地核向地表逼近。许榕的精神力触碰到它的瞬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要比三年前他所见过的那个虫巢带给他的震撼感更加强烈。
特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通过通讯器,而是直接回荡在金乌星的夜空中,像是某种精神力的共振。
特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虔诚的狂热。
“我唤醒了祂。”
地面彻底裂开了,从金乌星正中央的大裂谷深处,一道刺目的白光冲天而起。
那光芒太过耀眼,即使隔着机甲的护目镜,许榕也不得不闭上眼睛。白光持续了数秒,然后缓缓消退,露出裂谷中的景象。
虫族。
……不。
所有人在心中否认了这个说法。
祂真的还可以称之为普通的虫族吗?
祂的体型比许榕见过的任何虫族都要庞大,光是露出地面的部分就超过了百米的长度。甲壳不是虫族常见的黑色或暗红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银白色在金乌星暗红色的天光的映照之下几乎可以称之为“美丽”。
祂的头部没有复眼,而是一张近乎人类的面孔。苍白、精致、雌雄莫辨。眼睛闭着,长睫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是什么……”
许榕听到通讯器里有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以及埋藏着的那一抹深深的恐惧。
那确实是一个让人失语的画面。
许榕唇角沾着些许血迹,又被他毫不在意地抹过。
他能感觉到,在刚才的那一瞬间,体内那一半基因带来的本能正在叫嚣。
臣服!
他的血液滚烫着,不断地想要让他屈服于虫族的本能。许榕的精神力正在竭力对抗,保持着他头脑的清醒。但代价就是,他必须付出比以往更多的精神力来压制,他的脸色与此同时变得愈发苍白。
许榕脑海中不期然响起艾塔的声音。
——你还有两年的时间。
两年……
“呵。”
许榕咧开嘴,露出几颗带着血的牙齿,显得残忍而令人悚然。他低声,像是在喃喃自语,“那又怎么样?”
可许榕打开通讯器讲话时又恢复了以往的没心没肺,唯有一双金色的眼睛中闪着几分红色的血丝。
他对并肩战斗的战友们说:“可能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小忙。”
他不知道的是,刚才的这一副嗜血的画面已经被传上了星网之上,并且疯狂传播。
回应许榕的是一片虫族振翅的声音。
果然最后还是这样吗?
许榕心中提起的一口气缓缓落下,他吐出一口浊气,扫过罗肖的位置。
刚刚他还以为……
金斯利的声音第一个响起来,带着一贯的倨傲:“终于说了句人话。”
许榕攥紧的手指终于在不知不觉中松开。他耳旁传来白奉和易飞快速的对话交流,以及方案敲定。紧接着就是十多个来自不同人的干脆利落的“收到”。
金斯利的深红色机甲从阵型中弹射出去,能量长刃在夜空中划出两道灼目的光弧,直直地斩向虫母的头部。
金斯利的声音从公共频道里传来,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它有精神力屏障?”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许榕。
许榕在自己的精神力网中“看见”了那层屏障。
他的机械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许榕收回了所有外放的精神力。
束缚着几万只虫族的精神力网在瞬间消失,那些被压制了许久的虫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向四面八方。
它们绕过许榕和其他所有的军校生,疯狂地扑向裂谷中的虫母。
许榕站在自己的机甲里,和所有人一起看着那幅堪称诡异的画面。
虫群在虫母身边盘旋、聚集,像一场逆行的风暴,从地面冲向天空,又从天空落回地面。它们在用自己的身体填补那层精神力屏障的缝隙,去加固虫母的防御。
“它们在做什么?”有人问。
这个问题注定没有人回答他。
许榕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裂谷深处那个正在苏醒的存在上。
金乌星整片赛场的裂缝中同时涌出刺目的白光,那些白光在夜空中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光柱,直冲天际。
“所有人,后退!”白奉的声音在公共频道响起。
十几台机甲同时向后弹射。许榕被罗肖一把拽住后颈的装甲,拖着他向后飞掠了数百米,直到光柱的边缘才停下来。
光柱持续了数秒,然后缓缓消散。
虫母现身了。
祂从白光中“走”出,脸上没有口器,没有复眼……以及任何虫族应有的任何特征。
许榕的精神力网在祂现身的那一刻前所未有地震颤着。
“这就是……”金斯利的声音从公共频道里传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干涩,“这就是虫母?”
许榕无言地注视着那一张堪称为完美的面孔。
某种跨越了千万年的记忆,在那一瞬间涌入了许榕的意识。
荒芜的大地。第一批虫族从地核中爬出。它们在高温和辐射中进化,甲壳从柔软变得坚硬,口器从钝拙变得锋利。它们吞噬一切可以吞噬的东西,然后分裂、繁殖、进化。
它们学会了飞行,学会了协作,最后学会了思考。
然后,它们遇到了人类……
许榕猛地切断了那种诡异的共鸣。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然而祂依旧闭着眼睛。
白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声音在内部通讯里响起,快速又冷静,“所有人关闭精神力感知模块,只保留基础探测。罗肖,左翼。端木琼,正面。湛枝,高处压制。许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