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榕哑口无言。
夏时珩说得对,他确实需要休息。
他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像潮水般涌来。夏时珩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件外套,叠了叠垫在他脑后,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身上。
“睡吧。”夏时珩说。
许榕想说自己没那么脆弱,但眼皮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他再度陷入黑甜的梦中。
等许榕醒过来的时候,夏时珩不在机甲上。他伸手摸了摸旁边,那人的体温已经散尽,看上去已经出去有一会儿了。
许榕撑着驾驶舱的边缘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装过一遍。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虫族体液特有的酸腐气息。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炮火声,但已经比之前稀疏了很多。战斗应该快结束了。
许榕扶着舱壁站起来,腿软了一下,他抓住旁边的扶手稳住身体。他的机械手指活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夏时珩?”他哑声。
没有人回答。
许榕皱了皱眉,从驾驶舱探出半个身子。四周是一片暗红色的岩壁,他们落在裂谷底部一处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上。头顶是一线狭窄的天空。
夏时珩不在。
许榕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周围没有打斗的痕迹,夏时珩是主动离开的,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他大概去找物资了,或者去侦查周围的地形。
许榕深吸一口气,撑着舱壁爬了出来。落地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半跪在岩石上。
“你醒了。”
许榕的动作猛地顿住。
特纳。
许榕缓缓转过头。
特纳就站在平台另一端的阴影里,与岩壁几乎融为一体。他的半边身体已经看不出人类的模样了。黑色的甲壳从他的右肩蔓延到整个右半身,将他的右臂完全包裹成一只粗壮的虫肢,关节处伸出几根尖锐的骨刺。他的右脸也被甲壳覆盖了大半,只露出一只眼睛,瞳孔已经从人类的圆形拉长成竖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琥珀色。
但他的左半边身体还保留着人类的外形。穿着残破的灰绿色作战服,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那半张脸上还挂着许榕熟悉的表情。
特纳的速度很快。右肢猛地一挥,骨刺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破空声,直刺许榕的面门。许榕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仰倒,骨刺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削掉了几根碎发。
许榕的身体在仰倒的瞬间猛地一拧,右手从腰间抽出短刃,刀刃上附着一层薄薄的淡蓝色光芒。他借着后仰的惯性向后翻了一圈,落地时单膝跪地,短刃横在身前。
刀刃与甲壳碰撞,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特纳的右臂猛地一甩,巨大的力量将许榕整个人甩飞出去。许榕在空中翻了两圈,后背狠狠撞在岩壁上,闷哼一声,顺着岩壁滑下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着特纳。
“你的精神力在消退。”特纳说,“你挡不住我第二次。”
“试试看。”许榕把短刃换到左手,机械手指握紧刀柄。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凝聚着一团淡蓝色的光芒。
特纳没有给他准备的时间。右肢再次挥出,这一次的速度比前两次更快。
许榕没有丝毫躲闪,他左手的短刃正面迎上了骨刺。两股力量在接触点僵持了不到半秒,许榕的机械手臂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关节处的裂纹又多了几道。
但他右手掌心那团凝聚到极致的精神力在距离特纳的胸口不到半米的位置猛地释放,形成一个微型的能量漩涡。特纳的右胸甲壳在漩涡中龟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肉。
特纳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左臂猛地抬起,五指扣住了许榕的手腕。
许榕咬着牙,左手的短刃从骨刺上滑开,反手刺向特纳的颈侧。特纳松开他的手腕,后退半步,堪堪避开了刀锋,但刀刃还是在他的左肩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从伤口涌出,浸透了他残破的灰绿色作战服。
两个人重新拉开距离。
特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的伤口,又看了看许榕。
“你确实更强了。”
“你退步了。”许榕说。
特纳的左眼弯了一下,“可能是。我的能量不多了,维持这个形态已经很勉强。”
许榕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特纳的精神力在持续衰减,但正因为如此,特纳会更加疯狂。
果不其然,特纳的下一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的右肢完全展开,骨刺从关节处弹出,六根骨刺同时刺向许榕。许榕的精神力网捕捉到了每一根骨刺的轨迹,但他的身体跟不上。
他躲开了前五根,第六根刺入了他的左肩。
骨刺穿透了作战服,刺入皮肉,抵在肩胛骨上。许榕闷哼一声,左手的短刃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鲜血顺着骨刺往下淌,滴在岩石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特纳没有拔出骨刺,反而往前压了一步。骨刺刺得更深,许榕感觉自己的肩胛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左臂彻底失去了知觉。
“你看,”特纳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说了,你挡不住我。”
许榕抬起头,看着特纳那只琥珀色的竖瞳,他笑了一下。
“你忘了,我不是一个人在。”
特纳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平台边缘亮起。“刃”从裂谷上空俯冲而下,速度之快,特纳只来得及偏了一下头。夏时珩的机甲没有用任何远程武器,而是直接撞了过来。银白色的机甲正面撞上特纳的右半身,金属与甲壳碰撞的巨响在裂谷底部来回震荡,碎石从岩壁上簌簌落下。
特纳被撞得飞了出去,骨刺从许榕的肩膀里拔出,带出一串血珠。许榕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被“刃”的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
“刃”的驾驶舱弹开,夏时珩从里面跳了出来。
他快步走到许榕身边,看了一眼他左肩的伤口。
特纳从碎石堆里爬了出来。他的右半身被撞得凹进去了一块,甲壳碎裂,墨绿色的体液从裂缝中渗出。
“两个人。”他说,“也好。”
“来吧。”
许榕从左侧切入,他的左臂垂在身侧无法使用,但右手的动作比之前更快,刀尖直奔特纳的颈侧。
许榕的精神力网铺展到极限,他能感觉到特纳的每一个动作。但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逼近极限。失血让他的反应开始变慢,肩膀的疼痛像一把钝刀。
夏时珩没有看许榕,但他调整了自己的节奏。他的攻击从正面压制变成了侧面牵制,每一次出刀都刚好卡在特纳右肢回缩的间隙,为许榕创造了近身的机会。
许榕抓住了那个机会。他的短刃从特纳右肢的缝隙中穿过,刀尖刺入了特纳的右胸,许榕猛地一拧。
特纳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右肢猛地一甩,将许榕甩了出去。夏时珩在同一时间从另一侧切入,短刃刺入特纳的左腰。
特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单膝跪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了看许榕,又看了看夏时珩。
“很好。”他说,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这样很好。”
特纳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甲壳碎裂的细微声响。他的右半身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龟裂。
特纳的左眼弯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了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
他的目光从许榕身上移开,看向裂谷上空那一线狭窄的天空。暗红色的天光透过云层的缝隙落下来,照在他的脸上,甲壳剥落后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虫族不是你的敌人。”特纳说,“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会生病,会衰老,会死亡。但虫族不会。它们的基因里刻着永生。只要还有一只同类活着,它们的意识就不会真正消亡。它们会传承。”
特纳似乎很虚弱,他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你感觉到了吗,许榕?在你和吾王共鸣的那一刻,你看到了什么?你看到了它们的记忆,对不对?从亿万年前到现在,所有的记忆。一代一代传下来,从未中断。这就是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