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再说话。几个穿防护服的人沉默地架起治疗舱内的人,脚步急促地穿过狭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厚重的合金墙壁,每隔几米就有一道密封门,在身份识别通过后依次开启又合拢,将一切动静封死在层层隔绝之内。
最里面的隔离舱门打开时,普罗斯教授已经等在那里。
普罗斯教授站在隔离舱的观察窗前,双手背在身后。
许榕躺在那里,深蓝色的头发散落在枕上,和身下纯白的床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各种管线从他的全身各处伸出来,连接到舱壁上一排排闪烁的仪器上。
“血压偏低,心率不齐,脑域精神力波动异常。”旁边的研究员低声汇报,手指在数据板上飞快滑动,“左肩贯穿伤,失血量超过百分之二十。最严重的是精神力透支导致的脑域损伤。而且,”
他语气中带着疑惑,“他身体的自主修复能力非常弱。”
夏时珩站在墙边的阴影里,看不清他的面孔。
普罗斯往前走了半步,几乎贴上了玻璃。他的目光在那些跳动的数据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脑域扫描图上。
“不是单纯的透支。”普罗斯终于开口,“他的精神力在自主扩张。”
研究员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一眼数据,脸色微变。“这不可能。处于昏迷状态的人,精神力应该是最稳定的。除非……”
所有人都想到了那个可能性。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一路沉默着的夏时珩此时终于开口:“教授,您可以直接说。”
普罗斯转过身。
“他体内的虫族基因正在觉醒。”普罗斯说,“比我想象的要快。或许是因为金乌星那场战斗,他对虫母的精神力共鸣,彻底唤醒了那些沉睡在他体内的东西。”
夏时珩往前走了一步,终于暴露在灯光之下,所有人也终于看到他的状态。他的作战服还没换,深色的布料上沾着金乌星的暗红色尘土和已经干涸的血迹。
一个研究院扫过夏时珩挺直的脊背,并且感受到他身上以及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气质。
这个人应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狼狈过。
“教授。”夏时珩说,声音意外的平稳,“您刚才说的是‘正在觉醒’,不是‘已经觉醒’。这意味着还有转圜的余地。”
普罗斯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这孩子是什么时候被寄生的?”他忽然问。
夏时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
这时候夏时珩猛然意识到他对许榕几乎一无所知,或者说许榕有意地在瞒他某些东西,而他发现了这一点后也有意地在默许和纵容。
直到现在,夏时珩才在心中生出一种名为“后悔”的情绪。
“是胚胎。”突然一道清亮的声音传了过来,与此同时是合金门打开的声音。夏时珩的面部表情微微放松。
这个人是他提前安排的。
艾塔大步踏进来,对普罗斯微微颔首,“我看了您的发言,您猜得没错。许榕确实是在胚胎时期就和虫族基因融合了。”
“你是——”
艾塔身上白大褂的尾部妥帖地贴在他的腿弯,他将双手插进兜里,微笑,“我是普川德教授的学生。”
第138章
普川德。
在场的人里,除了夏时珩以外,无一不是这个行业的翘楚。此时此刻,“普川德”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会不清楚。
这个研究所的研究方向和普川德略有不同,但恰好补足了各自的短板。毫无疑问,如果有普川德的研究成果辅助,接下来的工作将如虎添翼。
一个研究员忍不住道:“普川德?他和他的学生不都已经……”
话说到一半,不期然对上艾塔的目光,他剩下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喉咙里。
艾塔不以为意,“我在很多年前就离开了老师的研究院。但直到那个时候为止的一切研究,我都参与其中。我敢保证,如果真的有人了解老师的成就,那个人一定是我。”
只有在说到这句话的最后的时候,别人才能在眼前这个随性的年轻人身上看到昔日的意气风发。
艾塔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在许榕惨白如纸的脸色上停留一瞬,抿了抿唇,加上一句,“哦,可能还有这家伙。”
普罗斯当即欢迎了艾塔的加入,并且道:“有了阁下的研究,我们的进度会快很多。但现在最关键的问题不是技术,是样本。”
他看向观察窗另一侧的许榕。
“我们需要大量的活体样本进行对照实验。虫族基因的活性在宿主死亡后会迅速衰减,很多数据只能从活体上获取。但联邦对这方面的管控极其严格,目前研究院的样本库存,远远不够。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有技术、有人才、有研究方向,但缺样本、缺材料,缺这些最关键的核心的东西”一个研究员苦笑,“这跟什么都没有有什么区别?”
房间里沉默下来。
“有样本。”艾塔突然开口,所有人错愕地看向他。艾塔敲了敲手指,来回踱步,“许榕跟我说过,我的老师去世前曾经把他毕生研究的核心资料交给过他。那里一定有大量的实验数据。”
众人面上一喜,接着就听艾塔斟酌着加了一句,“但是……”
“但是什么?”
艾塔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们别急,让我想想……许榕只告诉过我他把资料埋在了一颗枯树之下,但并没有告诉过我具体方位。”他无奈道,“一颗星球有多大?而我们又有多少时间?”
房间内刚刚高涨起来的氛围迅速低落下来。
这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坐标。”
研究院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下意识一抖,然后就见夏时珩已经走到了门口。
站在门前的夏时珩脚步一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研究员好像看到这人偏头往那个叫“许榕”的人身上看了一眼。他最后只留下一句,“两天时间,我会把资料完好地带回来。”
他为什么知道?
所有人心中都涌现了这么一个念头。
只有艾塔耸了耸肩,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感到奇怪。
艾塔只嘱托了一句,“尽快。”
.
等到夏时珩拿到资料的时候已经是一天以后。
他身边跟着的士兵看到这些泛黄的纸页松了口气,他喜出望外道:“我们现在立刻返程,根据计算,我们可以在联邦时间的午夜之前赶回去。”
夏时珩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打开摞资料。里面果然都是各种各样的样本数据。
旁边的人小声提醒,“我们该回去了。”
海谷星的风很大,干涩温热的空气微微掀起夏时珩的衣角,鼻间嗅到的满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腥味。他就站在那片荒野之间,一页一页地将实验数据往下翻。
每一项实验的末尾无一例外,都写着【实验体死亡】几个小字。
一直翻到最后,都没有任何成功的案例。
夏时珩沉默着将数据一页一页收好,妥善地放进保险箱中,然后交给身边的士兵。
“可是您——”
“我有临时任务。”
士兵张了张嘴,对上夏时珩的目光。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士兵不再多言,立正敬礼。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夏时珩站在那片荒原上,目送飞行器升空,消失在天际线。
夏时珩打开光脑,里面有一条来自【父亲】的消息。
——朴西星。
夏时珩微微阖眼。
他在脑海中把三年前他当时在海谷星刚刚找到许榕的那一幕反复回放。许榕的表情和举止,以及他的字字句句……
当时的许榕还没有经历过接下来的三年流亡。虽然差点葬身虫腹,但许榕脸上只有清晰的劫后余生的放松和一抹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