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时珩反复在心中揣摩许榕当时情绪的那一点细微的不同。一直到了几分钟以后,他才睁开眼。
许榕当时一定还不知道自己身上的秘密。普川德教授将这些资料交给他或许也真的只是机缘巧合。
但是……许榕到底是在哪里知道自己的身份的?
夏时珩有种直觉。
这会是一个关键。
星历2556年,第五军区夏时珩奉上将夏诚的命令,与第五军区的第三部队在海谷星上空汇合,一同前往朴西星。
当晚,普川德的核心实验数据已被安全送至艾塔手中,普罗斯教授和一干研究员不舍昼夜,花了两日拟定初步的治疗计划。
星网上,风暴仍在持续。
金乌星事件的直播画面被反复剪辑、传播,许榕站在虫群中央,周身溢出淡蓝色光芒的那一幕,几乎出现在每一个联邦公民的信息终端上。
“虫族基因携带者”这个词条在热搜榜首挂了整整两天。紧随其后的,是“第五军区”“夏时珩”“星川军校”等一系列相关话题,将许榕的名字与半个联邦的军政体系捆在一起。已经有不少人公开抗议联邦的决断。
政府的第二道指令在当天晚间发出。
普罗斯教授以虫族基因研究领域权威身份出镜。他用了将近半个小时,向联邦公民解释了什么是“胚胎期基因融合”,为什么它不同于普通意义上的虫族寄生,以及许榕的案例不具备传染性和普遍性的原因
但这一次的话题并没有引起轰动。
所有人被另一则消息夺去了注意力。
第三军区的上将切斯特顿在这个时候被公开送上了军事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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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谷星。
夏时珩从飞行器上跃下。他微微将作战服的领口拉高了一些,挡住扑面而来的尘土。
“情况。”他简短地问。
第三部队的指挥官快步迎上来,语速很快:“研究院外围防御已全部清除。但核心区域仍有能量屏障保护,暂时无法突破。”
夏时珩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指挥官的肩头,落在那座闪着蓝色微光的建筑上。
“路德义呢?”夏时珩问。
“没有发现他的踪迹。”指挥官道,“但能量屏障的操控权限在他手上,只要屏障还在,他就一定还在里面。”
夏时珩没有再问。他抬脚朝研究院的方向走去。指挥官想要跟上去,被他抬手制止。
废墟间的通道的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能量武器灼烧后的焦痕。
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拐过最后一个弯道时,眼前豁然开朗。
路德义没有躲起来,反而就在门口等着他。
他的军装已经破败不堪,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袖管被鲜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
“你来的比我想象中的更快。不愧是夏诚那家伙的儿子。”路德义似乎还有心情调笑,“我听说有很多人把你称为这一代的天才?”
夏时珩停下脚步,隔着那层淡蓝色的光晕与路德义对视。
“路德义上校。”他说,“或者说,前上校。”
路德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嘲讽道:“夏时珩,你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三十年前,我也曾经站在你现在的位置上?”
“我也曾经相信联邦和你们口中的正义。”路德义说,“知道现在,我也同样在相信。我只是想证明,还有另一种可能。”
夏时珩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的另一种可能,牺牲了多少人?”
路德义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左臂。鲜血已经不再往下滴了,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必要的牺牲是在所难免的。只要我们成功了,这些人都会是人类的功臣。”
夏时珩这些天的心情并算不上好,说话时也不由自主地带上几分毒,“我相信联邦法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审判。”
路德义吃吃笑了几声,“你今天恐怕带不走我了。”
路德义的右手抬起来,手指按上了左腕的光脑。
远远跟过来的士兵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大喊:“住手——”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突然从实验室的阴影中掠出。
那光芒的速度非常快,它从路德义的身后射出,贯穿了他的胸膛,从胸前透出,钉入对面的墙壁。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夏时珩不动声色地将抬起了一半的手放了回去。
路德义的身体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脸上露出一丝恍惚的表情。
“尼桑……”他低声说。
阴影中走出一个人。
第139章
海谷星漫长的黑夜终于结束了,有一线天光透过遮天蔽日的黄沙挥洒在这片土地。路德义竭力睁着眼睛,却终究抵不过生命的消散。他在有意识的最后一刻,听到尼桑对夏时珩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想联邦不会拒绝一个迷途知返的技术人员。”
路德义心中被背叛的愤怒褪去,只剩下恍然。
这才是真正的疯子啊。
路德义唇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幅度,他的一生终于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研究院外的淡蓝色屏障终于消散,第五军的人一拥而上。
指挥官急匆匆赶到夏时珩身边,最先开口的却是,“天亮了。”
夏时珩抬眼,一缕光恰好影影绰绰地落在他的脸上。他肩上那枚象征着联邦的徽章正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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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艾塔看着眼前这个被押回来后就直接扎进实验室、废寝忘食钻研的尼桑,由衷地感叹。
他第一次见到尼桑时也被吓了一跳。那人浑身皱巴巴的衣服,眼镜歪歪斜斜架在鼻梁上,眼神里却透着一种出奇的诚恳。
这种表情出现在一个亡命之徒身上,怎么看怎么怪异。
尼桑简直是个疯子。他能不眠不休连续工作二十个小时,似乎不需要任何娱乐和休闲,一看到他们手中的研究数据就两眼放光,两眼喷射出某种狂热。
“他是疯子,那谁才是天才?”
普罗斯教授不知何时走到艾塔身边,端着一杯热水,和他一起望向那间实验室。
外面的天色又暗了,又一天过去。距离许榕出事,已经整整五天。
艾塔回头看了普罗斯一眼:“当然是我。”
普罗斯出神地望着这个年轻人脸上飞扬的神采,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被所有人称为科研界天才的人,曾做过一个离经叛道的决定。离开的前一天,他找到普罗斯说:“我要去海谷星
那人重复道,“那边有个生物研究院需要人,我申请了调任。我会去救他们的。”
他们都知道“他们”是谁。
那时的普罗斯还年轻,脾气比现在暴躁得多。他下意识地抓住那人的肩膀:“你拿什么救?你那套理论?那些连验证都没验证的假说?普川德,你清醒一点!被虫族寄生的人,从古至今,没有一个救得回来。立刻销毁他们才是最安全、最有效的方法!”
普川德沉默了一下。
“所以呢?”他问。
普罗斯被这三个字噎住了。
所以呢?
往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他都在心中反复思索这个问题。或许是实在意难平,普罗斯终究也走上了同一条路。
你赢了。
他在心中对当时那个固执的人说。
有了尼桑和艾塔的帮助,研究正在有条不紊地往下进行着。
“细胞活性还在下降。”
艾塔盯着数据板上的数字,眉头皱得很紧。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过去十二小时的变化曲线。
“宿主意识对虫族基因的压制在持续减弱。”尼桑头也不抬地说,“这完全符合我三年前的判断。我不能理解你们为什么要拒绝我的建议。他身上本来就有一半的虫族基因,既然现在虫族的基因占优势,为什么不直接选择压制人类基因?按照我的推测,他未尝不能保留属于人类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