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
又是进化。
普川德教授告诉过他,虫族融合基因的行为就是一种进化。
而现在,这些人把强行改造人类的行为也称为进化。
许榕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发现舱体底座正在往上源源不断地输送某种液体。
“让他们一直睡着?”他问。
“让他们一直适应。”路德义接话,“基因融合最危险的是意识层面的排斥。身体可以强制改变,但意识会反抗。尼桑提议的做法是让意识先‘睡过去’,给身体足够的时间完成融合。等他们醒来,新的基因序列已经稳定。”
“醒来之后呢?”许榕盯着他,“变成这种是人非人的东西?”
路德义沉默了一瞬。
“他们会适应的。”他说,“人的适应能力比你想象的要强。”
许榕想起多伦星上那些被虫族寄生的人类,在初期他们甚至是保留着自我意识的。
人的适应能力确实很强。
“你们带我来这里,是想让我看什么?”他转向尼桑,“吓唬我?还是想说服我?”
尼桑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最近的一个透明罩前,用手掌贴在上面,像是在感受里面的温度。
“我想让你理解一件事。”尼桑说,“你觉得我们是疯子,这很正常。一百年前的人看今天的医生,也会觉得他们是疯子。那时候的人会觉得这是亵渎,是魔鬼的行径。但现在呢?”
他回过头,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容。
“你现在的反应,只是因为你还没有习惯。等再过几年,等这些‘东西’走出培养皿,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工作、繁衍,你就会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等他们比普通人更强壮、更聪明、活得更久,你甚至会羡慕他们。”
许榕沉默地听着。
“所以你带我来,是想让我提前适应?”
“不。”路德义走过来,站定在他面前,“我是想让你亲眼看看,然后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路德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对着最近的那个透明罩按了一下。
罩内的营养液开始缓缓排出。那具扭曲的身体失去了浮力的支撑,在玻璃罩底部蜷缩起来。翅膜无力地垂落,节肢抽动了两下。
许榕看见那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人的脸,最多二十出头。五官被扭曲的骨骼撑得有些变形,但依然能看出原本清秀的轮廓。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像是快要醒来。
“你看,他快醒了。”尼桑说,语气里带着期待,“这是第一批实验体里最成功的一个。融合率超过百分之七十,虫族特征的表达很完整,而且没有出现致命的排斥反应。理论上说,他现在应该比普通人强三倍以上。”
透明罩完全打开。
尼桑没有看许榕,而是蹲下来,隔着一段距离观察那个实验体。
“你的基因适配度是目前最高的。如果你愿意配合,成功率会远超他们。我们可以最大限度地保留你的外形,让你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只保留虫族基因带来的优势。寿命、力量、自愈能力。你想要的,都可以给你。”
“代价呢?”许榕听到自己的声音。
“没有什么代价。”尼桑笑起来,“你看,你到现在还在问‘代价’。这就是观念的问题,你觉得这是代价,我们觉得这是馈赠。”
第66章
接下来的几天,许榕一直在这里接受尼桑他们在他身上进行研究。
他每天固定时间醒来,然后像机械一样任由来来往往的研究员摆弄身体,最后又在固定的时间进行休息或者因为药剂作用强制陷入昏睡。
在旁人看来,许榕已经接受了现实,从不试图出逃。
长时间许榕都是这个安分守己的状态,防守者心理上有所懈怠。
他们对路德义命令他们严防死守的行为嗤之以鼻。
对他们而言许榕不过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让他们这些自诩强者的人夜以继日地看守不免大材小用。
只是路德义是那个人的亲信,和尼桑平起平坐。
这里没有人敢忤逆他。
一切都很平静。
许榕也的确每天都在这里过着枯燥乏味的生活,唯一的调味剂或许是每天都不同的研究项目?
“你们说我的身体是特殊的,那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特殊?”
尼桑正在从许榕胳膊里抽一大管血,他闻言无可无不可道:“那得问问你自己。”
他转身把血液样本递交给旁边等候着的研究员,在他匆匆离开以后,尼桑才搭话道:“基因突变,辐射影响,未知的遗传……你希望是哪种原因?”
许榕:“……你是在暗示我吗?”
尼桑突然抬头盯着他笑了一下,他嘴里正在咀嚼着什么,看起来像是一颗糖。
“暗示?你可别害我。这里到处都是盯着你的眼睛,此时此刻,说不定路德义那个混蛋正在偷听我们讲话。”
“你还怕这个?”
许榕道:“我以为你和他的地位差不多。”
尼桑莫名笑出了声,但没有再回答许榕的话,随便帮他止了血,然后端着一个金属盘就要出去。
“等等。”
尼桑以为许榕又要问无数个让他难以回答的话,心中已经想好了含糊的措辞,却没想到许榕开口:“你还有口香糖吗?给我一颗。”
尼桑随意从兜里拿出一盒口香糖丢给许榕,“喏,都给你了。”
他转身离开,实验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许榕独自坐在原地,手还搭在刚刚被抽血的胳膊上。他的目光落在桌面。
那里有一滴被忽略的血迹,是刚才抽血时不小心滴落的。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滴血。
血迹已经半干,在他的触碰下微微变形。
他抬眼,看向半空中。那里什么也没有。
远在另一边的路德义恍然间似乎正在和许榕对视。
正当路德义蹙眉时,许榕已经神色如常地低下头。
当晚,许榕在固定的时间躺下,闭上眼睛。
呼吸逐渐平稳。
监控室里,值班的研究员打了个哈欠,在日志上写下:实验体22:37,进入睡眠状态。一切正常。
黑暗中,许榕的眼睛缓缓睁开。
他没有动,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心里数着,一直数到三千六百下。大概过去了一个小时。
然后,许榕悄然坐了起来。
等值班的研究员打了个盹清醒过来时,实验室里已经完全没有了许榕的身影。
研究员瞪大眼睛,往前倾身在实验室扫了两圈,甚至防护级别极高的金属门完全没有被打开的痕迹。
“见鬼了……”
他已经彻底清醒过来,打了个寒颤,拨通路德义的通讯,“实验体失踪!”
许榕离开实验室以后,一路上顺利的出奇。这段时间注射的药物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他只稍微走了两步就觉得心悸气短。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在门外的长廊上移动。
一路上有很多金属门,许榕一视同仁全部都尝试开了一遍。
不过大多数里面什么都没有,或者只是光秃秃的几张研究台和一些认不出的药剂。
许榕默算着时间。
路德义应该已经快到了。
秉持着物尽其用的想法,许榕推开了最后一扇门,走了进去。
尼桑已经很久没见过路德义大发雷霆了。
路德义阴着脸命人去查许榕身上携带的追踪器,却没想到追踪器显示许榕依旧在研究院。
尼桑开口就拱火:“好嘛,人家说不定就是嫌弃这地方太闷了,出去透透气。毕竟外面也没人守着,他估摸着还以为这是你默许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