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吧。”薛晨渊不以为意地回答他的问题,“但是谁不想岁岁无忧呢?”
“我就喜欢,腥风血雨。”谢春朝用那张可爱的脸蛋,露出最凶残的表情。
薛晨渊低下头凝视他,眉毛舒展,忽而笑了。
“哈哈哈哈。”谢春朝就喜欢他此时的表情。
“你今天为何偷懒?”薛晨渊可不会被他糊弄过去。
“不知道啊。”谢春朝抬起头,看着蓝蓝的天空,有一朵单独的白云飘过,“好像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想要去寻找那个声音,结果却是在我的梦中,所以我就睡着了。”
“你说话是越来越扯了。”薛晨渊佩服他说瞎话的能力,“早知道,那时候就把你送去山下说书人那里,让你多学点东西。”
“话是真的呀!”谢春朝小步跳了起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信。
薛晨渊摆了摆手。
此时,谢春朝十二岁,离失去薛晨渊,还有四年的时间。
没有什么比清楚最珍视的人何时会离去,并且自己一步步靠近他死亡的时间,更残忍的事情了。
谢春朝亲切体会过,所以他比谁都要明白,当送走了薛晨渊,他就不该和其他人有更深的接触,不该和其他人有过多的羁绊,不该叫别人,经历和他一样的折磨。
叫人和一个生命早早结束的人相处,并且产生感情,真是太残忍了。
他每次看到章柳肃来找薛晨渊,离开的时候,步伐蹒跚,好几次都要站不稳,就越发明白这件事情。
谢春朝把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献给了修炼,品性几乎毫无增长。
他偶尔也会在秋日清寂的时候,独自一人于夕阳下徒步走回太清剑宗,然后伤怀地坐在门口发呆。
太清剑宗的牌匾就在他的头顶,还是他前段时间挂上去的。
枯黄的叶子从身后出来,旋转落下,立在他的头顶上。
“你又怎么了?”刚洗好青菜的薛晨渊从他的后背走过,无法理解少年说来就来的忧愁。
“不是有一首诗,叫做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吗?”这个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方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听到对方的声音,若是不回应,才是真正的寂寥,“我现在就是沉浸在秋天肃杀的氛围中,别说,认真想想,好像真的会有点伤心。”
“这首诗的重点难道不是在后面那句话上吗?”薛晨渊毫不留恋地走过,“我早就说了,你该读点书的。”
谢春朝一认字,就是去看修仙的各种秘笈,并没有学习太多的四书五经,以及相关的知识。因而,他说起修炼的内容头头是道,但是对俗世的认知仅仅够用。
“你给我取这个名字,是不是以后会有叫做秋日的人会比我厉害?”谢春朝无端联想。
薛晨渊听到了他的声音,在远处叹了一口气,在完全通过转角处,去厨房之前,和谢春朝说了一句话:“你这两天去看点学识方面的书吧,我不求你像状元或者探花那般厉害,但是你得看明白字吧。”
这个名字明明就是对你的期盼,希望你如同充满希望的春晓。
谢春朝摸了摸鼻子,开始装死,不忧郁了。
夏天一到,谢春朝背起一个又大又圆的西瓜,不用法术,只用自己的双脚,走到了后山的位置。
后山和隔壁的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之间,有一道恍如天之道般的巨大悬崖地带。
谢春朝小小的身躯背着大西瓜,毫不犹豫地往下一跳。
山谷寒冷的飓风往上狂乱地吹着,他的双手相交,结了手印,顿时,一个罩住身体的结界,以及御风的法术同时启动,他就这样,一直往下坠落,平稳地到了地面上。
谢春朝背着大西瓜,熟门熟路地走进了一个山洞。
山洞里幽暗,他必须用照明术的光在前面照耀着,才能行走在这一个越来越寒冷的洞府中。
漫漫长路,头顶滴落着寒冷的水滴,水滴石穿,千年岁月过去,并没有对这里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侵蚀,仅仅是将石子路变得光滑,难以行走罢了。
谢春朝的鞋子稳稳当当地踩在滑腻的巨大石头上,花了一些时间,便来到了目的地。
这里是他之前到处瞎跑的时候,偶然找到的寒潭。
这寒潭的大小就和太清剑宗里面的一个正殿那么大,周围都是石子,中央是一池深不见底的、冷到让人发抖的潭水。
谢春朝习以为常,把背着的西瓜放下来,随后抓着绑着西瓜的绳子一端,将瓜果完全浸入潭水里。
“嘿嘿嘿,大夏天的,就要吃冻西瓜。”他每到夏天,就喜欢来这个地方泡西瓜。
清澈见底的水,在照明术的光照下,倒映出谢春朝那张饱满的脸蛋。
虽然他一直都对自己很好,因为知道自己时间无多,所以赚了钱,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从未亏待过自己。但是被人养着,不用为生活发愁,还是和自己散养自己有区别的。比如说,薛晨渊还活着的时候,他的脸蛋一直都是圆滚滚的。
谢春朝正处于臭美的年纪,一边泡着西瓜,一边借着水的倒影欣赏着自己的脸。
虽然圆滚滚的,但是看上去还是很好看的。
“但是怎么这几年下山,都没有人和我说我长得好看了?果然还是吃太多了。”小小的孩子,有着非同一般的烦恼。
话说完,寒潭内一片寂静。
谢春朝沉默。
他是一个很害怕寂寞的人,每当开启了话题,就希望有人回应,但是在这个地方,不论他说多少话,声音有多大,都不可能有人听到。
尽管如此,谢春朝却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每次来这里泡西瓜,习惯性地叽叽喳喳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寂寞。
仿佛在这个地方,早就存在着某个生灵,不管他什么时候想要找人聊天,都会耐心地听着他的声音。
谢春朝就是这样觉得的。
他凝视着寒潭,仿佛在寻找着深藏在水底的东西。
在他探索的视线中,龙的头骨,慢慢从深底冒了上来,空洞的眼睛,直视着谢春朝。
他仿佛有话要说,幽深的眸子,要把他吸了进去。
“师父!有妖怪啊!”谢春朝惊恐地大喊一声,起身就跑,跑之前,不忘把泡好的西瓜回收了。
如此一番操作,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真的觉得害怕,还是纯粹地做了一些反应。
“师父,师父,不好啦!”谢春朝一路喊回大殿。
薛晨渊此时坐在大殿的门口乘凉,就等着谢春朝把冻好的西瓜带回来。
待谢春朝回来后,他二话不说,拿起菜刀,就把西瓜给劈了。
薛晨渊拿着切好的一片西瓜,跷起脚吃着,而他的隔壁,谢春朝直接用勺子挖半个大西瓜。
他佩服地看着谢春朝,问道:“你为什么能吃那么多的食物?”
薛晨渊从前也是带过不少的小弟子的,但是他从未见过有小孩像谢春朝这般能吃。
最重要的是,谢春朝吃了那么多,除了脸圆了一点,身体不见肥胖。
“年轻人都是这样吃东西的,你这样的老头不会懂的。”为了护住口中食物,谢春朝什么话都敢说。
薛晨渊被他气到,翻白眼。
“对了。”薛晨渊吃完一块西瓜,想起一件事情,“你刚才跑过来,大呼小叫,说不好了,是什么不好了?”
谢春朝闻言,吃西瓜的动作一顿,随后茫然地转过头,和他对视,好奇地问道:“我说了不好吗?”
“你说了。”薛晨渊服气了,“你吃得那么多,记东西的能力还差劲。”
不。
谢春朝在心里反驳他。
我的记忆力很好,几乎可以说是过目不忘。
但是他确实想不起来,自己在寒潭里遇到了什么,又为什么大叫着跑回这个地方了。
“我再吃一片就够了,剩下的西瓜,你吃了吧。”薛晨渊看他想不起事情了,便和他继续聊和西瓜有关的话题。
谢春朝闻言,喜笑颜开,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