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澈听着父亲的忏悔,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他克制不住地喘着气,身体似乎都在发抖。
那些刻意被他们避开的话题,终于在此刻摊开,商澈不恨他,却不得不怨他。
他怨父亲没有接到那通电话,怨父亲没让母亲见到最后一面,怨父亲在他失去母亲后,也如同失去了父亲一般...
小的时候商澈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自己是爸爸妈妈唯一的孩子,爸爸却在妈妈离世后,变得不爱他了。
后来他逐渐长大,才明白父亲的痛苦,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和老商有一点很像——
爱人的离去,就仿佛将那鲜活的生命也抽走了一半。
商澈想,如果是他,也可能会做一样的决定。
所以——
商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哑,对着低下头,露出几缕白发的父亲说:“我不怪你。”
“妈妈走了之后,你没办法面对,就用工作来麻痹自己,”商澈的目光落在墓碑上,“我知道,我都知道。”
“但理解是一回事,”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夹杂着一丝压抑的难过,“你确实...忽视了我很久,也没有管过我。”
这些话商澈从来没有说出口过。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太多年了,那些委屈和失落堆积在一起,像一座始终压在他心口、让他喘不过气的大山。
“我不是要指责你,”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和解之后的释然,“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怪你了。”
商父沉默了很久。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我知道,我知道我错过了太多,”商父声音干涩到开口都有些艰难,“阿澈,爸爸不是不想弥补,是不知道怎么弥补,你长大了,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我陪着去游乐园的小孩了,我...”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溢出来的情绪。
“我有时候看着你,就觉得陌生,”他说,“你长得像你妈妈,但性格却比我还倔,什么都压在心里不肯说,我想靠近你,但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给你打电话,你都说‘还行’、’没事’、’挺好的’,想跟你聊聊,你又说’要写作业’’、要睡觉’、’改天吧’,我知道你是在躲我,是我活该。”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将花香吹散开来,阳光洒在墓碑上,黑白照片上的那张笑脸,始终带着温柔的笑。
商澈似乎有些动容,他缓缓道:“我没有躲你,我只是...不知道跟你说什么。”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商澈自己也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刻意疏远商父,是自己在用冷漠惩罚这个缺席了太久的父亲。
可此刻他才意识到,那不是惩罚,那只是——陌生与别扭。
他们有太多年没有好好说过话、没有一起吃过一顿完整的饭,也没有在彼此的生活里真正存在过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一座空中楼阁,用血缘当做基底。
“那你现在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商父问,声音很轻,像是怕这好不容易有了缓和苗头的父子情,又回到原点。
商澈沉默了很久,风将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在额前微微晃动,忽然,他问:“你当初为什么会送我棉花娃娃?”
商父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商澈会问那么简单的问题。
“棉花娃娃?”商父重复了一遍。
“嗯,”商澈还以为是他忘了,提醒道,“粉色的那个,我一直留着。”
商父看着他,目光却变得幽深,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给了商澈一个无法预料的回答:“你对那个棉花娃娃,真的没有印象了吗?”
商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转过头,直视着商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忐忑,像是不敢诉说的欲言又止。
商澈喉间一紧,追问道: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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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写不完啊
还是得分两章orz
明天就不让棉睡了
第75章
商澈身体僵硬地看着屏幕上有些模糊的画面——镜头从家中长辈依次划过,最后停在了一对年轻夫妻身上,他们一左一右让开,露出了中间那道小小的身影,刚满一周岁的小孩子坐在地毯上,周围一圈依次摆放着毛笔、天平、算盘、听诊器...各种各样的物品,在万众瞩目下进行自己的抓周宴。
...这是他的小时候。
商澈握住手机的力道又紧了几分,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视频中央,小小的孩子连走路都不熟练,只会坐在地上,用手支撑着去够面前的东西,就在他即将碰到一块小小的画板时,却被一旁瘪瘪的、形状有些奇特的东西吸引了视线,然后一把抓住,在手里甩了甩,笑得很开心。
“哎呦, 乖儿子抓了爸爸做的玩具,真棒!哈哈哈哈, 我就说儿子肯定喜欢!”
画外音是一道熟悉的男声,比现在显得年轻些,带着爽朗的笑意,高兴地连相机都拿不稳了,画面一晃一晃。
“我就说不要把你做的丑东西放上来,儿子原本是要拿画板,以后跟我学画画的, ”温柔的女声响起,似是抱怨,“结果抓了你这个破布娃娃。”
“这怎么能是破布娃娃呢,我好歹也辛辛苦苦做了几天。”镜头一转,框住那道抱着破布娃娃的小身影,男声得意洋洋,“是不是呀,宝贝儿子?”
商澈眉间一紧,双指放大,终于看清了那一直被他抱在怀里的东西——像是用两层布缝起来、稀稀疏疏塞了些棉花填充的、十分不匀称又简陋的小娃娃,头顶似乎还有一块粉色的小补丁。
商澈的大脑在一瞬间变得空白,浑身都颤了一下,他喉咙有些干涩,似乎有很多问题要问,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嘴巴一张一合后,他艰难地发出声音:“这是...”
“ ...是你小时候抓周宴,我想着给你送个不一样的东西,就自己做了这个娃娃,为了保持神秘,在做完前我都没给你妈妈看,也没敢让你妈妈帮我画设计图,”商父很轻地笑了一下,有些怀念,“我的手艺没有你妈妈好,所以那个娃娃其实不太好看也有些粗糙,但你小时候特别喜欢它,走到哪儿都抱着,睡觉也抱着,吃饭也抱着,手都不肯松,后来你大了一些,这个娃娃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我以为是你长大了,不喜欢了,也就没有多问。”
商澈的手指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里,带着微微的刺痛。
“后来,阿槿为了锻炼你的耐心就开始教你画画,记得有天,她给我看了一张图,白纸上用蜡笔涂抹出大片粉色的波浪线和两团黄黄的圆,被勾勒在寥寥的线条内,一看就是你的杰作。”回忆起这些时光,商父不由得笑着摇头,“阿槿还问我像不像那个弄丢的破布娃娃。”
“她勾勒的线稿,可比我那个做工粗糙的娃娃精致多了,不过,那确实是棉花娃娃设计的雏形。”商父顿了顿,“阿槿说她答应了要把这个做出来送给你,只是...”
只是天不遂人愿,他没继续说下去。
商澈却猛然抬头,想起自己之前做过的梦:“所以...棉花娃娃的设计...是这样一步步演变来的吗?”
“你可以这样理解,”商父点点头,“最初的布娃娃有了更完善的设计后,变成了现在的棉花娃娃,但...”
商澈眉头一跳:“嗯?”
商父有些苦恼和抱歉:“那个棉花娃娃的设计,来源于你乱涂乱画后,由你妈妈补充完成的手稿,但后来那张手稿也不见了,那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没有找到,又不愿假手于人,就自己不断根据回忆完善,所以这份礼物才迟到了那么多年...”
风将商澈的衣角吹得微微翻卷,他看着视频里年轻漂亮的笑脸,又看了看墓碑上黑白照片上,依旧温柔的妈妈,眼眶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