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才将送回的勇士们处理好伤情,送到普通救治的营帐内。
自兽潮爆发,每一天都有大量伤患被送回部落。
对比起去年,幸运的是没有人死亡,即便受了严重的伤,林虞也能先借用苍梧的力量帮对方续回一条命。
刚为一名胸腔几乎被野兽爪子撕碎的勇士修复了内脏,林虞收起左手,指上的绿光微微消散。
他抚了抚额头,身体不由往后退开几步。花脸及时扶稳他。
少年面色又急又忧。
“虞巫,不能再用巫术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另外几个隔间的族医也纷纷围了上来,都在劝他休息。
重伤的勇士都受到这间大帐篷,由林虞使用巫术进行第一步施救,抛开前几天不说,光是今天,他已经在帐篷里从早待到了晚上。
花脸难得坚持,扶着他去兽皮椅子坐下。
“剩下的人交给我们救治,实在不行,再把大树喊过来帮忙。”
花脸说话时,面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严肃,加上几个族医也拦着他,林虞做望着挡在面前的少年,无奈一笑。
“好,我回去休息。”
花脸松了口气,把他送到帐篷外,还得防着他突然反悔。
林虞一瞬间有点哭笑不得。
这孩子两年以来长大不少,北荒人长得都快,身高和骨架宽大了一圈,比他高小半个头了。
五官轮廓深了几分,加上抹了半年的祛疤药膏,脸上的疤淡化不少,残留着比较浅的印记。
这样看,花脸其实是长得有些英气的。
林虞虽然疲惫,精致清淡的眉眼却难得弯了弯,嗓音微微冷,打着趣。
“花脸长大了,都开始管我了。”
花脸挠挠头:“虞巫,我是担心你,没有别的意思,你别生气。”
雪越下越大,扑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睛。
花脸“哎”一声,赶忙叫了两个巡视的勇士。
“你们快把虞巫送回帐篷。”
林虞没有强留,现在这个时候,每个人的时间都很宝贵,他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了医疗救援的进度。
林虞拢紧身上雪白毛绒的披风,将兜帽挂在发顶上,遮去大半张脸。
他双手揣在袖子里走在雪地上,途经广场时,朝身后的两名勇士淡声说道:“你们都去忙,我自己走一会。”
勇士对视一眼,恭敬地离开。
林虞望着雪,视线越过广场上亮着的火塘,下意识摸了摸左手食指的木戒,随后起来揉了揉眉心。
“苍梧,又一年雪期,去年这时候,我和花脸还在抬勇士们的尸体,如今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不知不觉过了两年,答应你的事我还没做到。”
他答应苍梧,要将古树族的传承延续给他的族人后代,不仅没做到,连头绪都还没有。
北磐扩张,几乎一统了整个北荒。
林虞查看过融合进来的部落,没有发现古树族的踪迹。
息壤城垄断了几乎整个蛮荒的巫师,等部落稳定下来,他打算去那里看看,也许能有别的线索。
“此事不急,当下最重要的,还是稳定你体内的巫力。”
林虞道:“有些累了。”
他盯着袖中的指尖,未见任何变化。
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闪,似乎有些疑惑。
于是不由轻唤。
“苍梧……”
这些天他一直在救人,忙得晕头转向,只仗着有对他替他疏解精神和身体的疲惫。
此刻那道绿色光线却迟迟没有出现。
他与苍梧的精神连接还在,对方不可能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苍梧低叹。
“虞,你那小弟子说得对,你应该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觉。”
苍梧目前的力量的确可以疏解林虞的疲惫,但那不过是将他的上限短暂拔高,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连着熬了几天,林虞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这样下去,只怕伤及根源。
苍梧不介意林虞用他的力量救人,但如果因为救人而误了他的身体,那么他宁可林虞不救那些人。
甚至于,很多事情并不需要林虞亲力亲为。
“虞,有些事交给别人做就好。”
苍梧语气透着沉静和一丝威仪,林虞没有拒绝,却也没有答应。
他听出了对方话里的冷。
这股冷,并非苍梧真的绝情,而是自然而然的气势和一种距离。
苍梧和魃枭、猊不同。
后者都是普通部族出身,靠着自身力量一点点提升,在血腥中厮杀,从而获得地位,所有动力都建立在生存的基础上。
但苍梧出生起就身份高贵,他是部族的供奉敬仰的始祖,是掌握部族的理。
虽庇佑部族,却不需要理解所有人,难以接触,有一套天生掌权者的准则,这样的人,不需要太多的情感和情绪。
而他,接受过现代教育,平时虽然很少与人往来,也不爱多管闲事,但骨子里有一套自己的原则。
以他现在的身份,林虞做不到毫无顾忌,理所应当的享受别人的供奉。
这也导致了他们在理念上有些不同。
和苍梧认识以来,两人始终维持着亦师亦友的关系,让他差点忘了这一点。
林虞缓缓眨眼:“苍梧,我知道该怎么做。”
雪越下越大,林虞没有在广场多停留,很快回到帐篷。
先用过其他祭司弟子送来的食物,又简单擦洗之后,没有像平常那样习惯性地刻制一会骨器,而是直接躺进床里,将自己拢在兽皮被褥中,等待睡意。
一缕绿丝光芒从他的指尖蔓延,林虞弯了弯唇角,没有睁眼,享受着疲惫身体和精神被对方一点一点抚平。
草木的气息萦绕在周身,带着宁神的效果,林虞几乎是放任自己沉浸在这股气息之下,很快睡去。
第二天,他是被吵醒的。
尽管帐篷加固过,可狂风依旧将整个帐篷打得哗哗作响。
这一觉休息得比平时还要久,他走出帐篷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去往医疗大棚的途中,碰到石多和昆山在吵架。
“你别跟着我了!”
石多脸颊涨红,转身大喊:“都怪你,帮了倒忙。”
吼完,发现祭司大人就在不远处,连忙闭起嘴巴,低着头委委屈屈地站到一边。
昆山毕竟是部落的二级勇士,被他这个加入不久的人当众一吼,万一让部落里的人听见,保不准会对他不满。
林虞望着石多:“昆山又惹你生气了?”
昆山摇头。
“祭司大人,我冤枉啊!我好心帮他打外墙,他倒好,不仅没有谢我,还凶巴巴吼了一路。”
石多急急忙忙地开口解释。
“石屋已经建了一半,这个屋子一大部分都在地底下,我用石头打了地基和外墙,结果……昆山用打地基的石头打在外墙上,还和我争辩,觉得他没有做错!”
实际上,石多建的屋子,每一块石头在什么位置什么角度,都已经安排好了。
他尽可能地让地基和围墙严丝无缝,避免被风和水透进屋内。
昆山的随手一动,直接让他建得好好的石屋漏了风,那部分得拆了重新砌。
林虞听完石多的解释,有些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停住。
他脑子里闪过了一种念头。
林虞话也没说,转身就走。
他呵出一团白雾,望着极北方向。
“苍梧,我有件事和你商量,如果没问题,就需要你的帮忙了。”
*
三天后,送往极北雪原的第三批药物已经装箱完毕,这趟北上的队伍人员里,包括了林虞。
得知林虞要去极北雪原,部落内部掀起一阵风波,核心勇士们纷纷过来劝他,都被赶了回去。
林虞只和阿黎讲了他必须离开的原因,阿黎听完,郑重地朝他行了一个勇士礼,接着从四团中抽出了一支最精锐的勇士小队,跟在队伍中护着他北上。
这趟队伍里,昆山也来了,还有两名二级勇士也跟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