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种迹象,都在证明那天这里经历过一场激烈的交战。
走了很久,雨越下越大,林虞身上的衣袍已经湿透,如瀑的乌黑长发贴着后背,露出的脖颈和脸颊愈发苍白消瘦。
魃枭看不过去。
“林虞,你到底在找什么,说出来我们——”
他话音戛然而止。
林虞半跪在地上,扒开脚下的杂草,从泥土捡出一枚木戒指。
戒指上出现无数裂痕,古朴温润的质地变得黯淡无光,仿佛被火焚烧过,只剩一层焦焦。
林虞怔怔的,他紧握戒指,颤抖地往食指上套去,随即紧闭眼睫。
濡湿的睫毛落下一串串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
他沉入意识海,试图去建立那道精神感应。
但他的意识海一片黑暗,只有三颗种子静静地漂浮,散发不同的色泽。
而那颗在他精神海里静静伫立的青翠大树,已经完全消失了。
风之种弱弱地唤:“母亲……”
火之种闪了闪,连一向不说话的土之种也叫了他一声。
种子们感应到母亲的异常,小小的它们也受到影响,变得有些不安,难过。
林虞没和种子们说话,睁开眼,将焦黑破裂的戒指捂在怀里,望着水汽氤氲的荒林,望着蒙蒙灰色的天,嗓子被堵住了,说不出话。
雨水从他脸颊滑落,留下一片空无的茫然。
苍梧……真的消散了……
他把苍梧弄丢了。
魃枭不顾伤势半蹲下来,握着林虞的肩膀,替他擦雨水擦去。
“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
魃枭加重语气,牙齿紧咬,目光灼热,又带着几分痛苦和难受,恨不得把林虞看穿。
猊握住林虞的另一只手,力道越来越紧,这一刻,似乎只有紧紧抓住他,才不让这个人在缥缈虚无的茫然里消失。
“大人,不管发生什么,我在你身边。”
林虞缓慢抬起湿润的眼睫,咬破的嘴唇微微一动,望着二人,似乎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该怎么说……
说他身体里有个人。
那个人是他的来时路,是他的过往,是他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能感受到安静的存在……
他迷茫的时候,只要找到苍梧,就能让自己平静下来,找到下一个方向。
有些无法倾诉的事,只有苍梧能懂,他们彼此陪伴了无数个日夜。
林虞抿唇不语,低着头,垂下眼睛,耳边似乎听到苍梧若有若无的,带着几分温柔的叹息。
明明是我先认识了你……
那个无法触碰的吻,那双如同苍木颜色的眼睛……
林虞紧紧咬着嘴唇,头缓缓一偏,抵在猊的胸膛,攥住魃枭的手越来越紧,仿佛要往对方掌心抠出一个洞。
两个男人没有挣扎,任由林虞发泄。他们看到林虞这样,已经快要疯了。
两双眼睛带着隐忍的痛苦,沉默地注视怀里的人。
林虞咽了咽吝紧涩到就要窒息的嗓子,身体里的气这一刻似乎被抽干,只能深深地,用力地喘气。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足够理智的人。
以为只要冷静,悉心洞察,就能够掌控局面,让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可他还是没用……
他没有留住苍梧,救不了对方,甚至连苍梧的最后一眼,都没能仔细地,好好的看清楚。
林虞闭上眼,死死靠着身边的两个人,仿佛这样就能够抓住些什么。
魃枭和猊不语,只抱紧了林虞,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好受些,才能把他从那个虚无迷茫的世界里拉回来。
第110章
林虞被带回了部落。
自打从迷雾森林将那枚戒指捡到之后,他就在屋内待着,哪里也不去。
他醒了就喝药,偶尔坐在窗户旁边的兽皮椅子上,一双漆黑的眼睛静静望着手上的戒指,或者望向远方。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直到困倦,就回到床上休息。
整个部落,除了魃枭,猊,还有花脸,没有任何人见过他。
花脸每日煎药送药,林虞没有拒绝他们的照顾,除了不说话,不出房门,对于治疗服药的安排,没有丝毫抵触。
烈等核心勇士急得不行。
他们不知道雾气森林里发生了什么,但一定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枭大和猊差点丢了性命,好在他们身体强悍,只要得到及时救治,过不久总能恢复。
可虞巫的情况让他们担心不已。
虞巫虽然没受什么重伤,但他异常的反应是从来就没有过的。
虞巫向来冷静从容,不管发生什么,只要被他淡淡的看一眼,那些事好像也就变得不那么重要,再大的困难,虞巫都会想出解决的办法。
哪怕最初作为奴隶,遭受折磨,甚至被冰岩部落的无数勇士包围威胁,虞巫始终站在他们面前,单薄的身体仿佛能抵挡一切。
但如今不一样。
烈几个核心勇士在门外走来走去,抓头挠耳,急得团团转。
祭司是部落里所有人的信仰,如果祭司出了什么事,他们不敢想象会疯成什么样子。
听说虞巫喜欢吃鱼,吃果子,一帮五大三粗的勇士便每天都去河里抓新鲜的鱼,去山里寻又鲜又大的果,每日不停地往虞巫门外送。
这天花脸把勇士们送来的食物收好,紧闭了几日的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
他抬头,望着静静站在门后的身影,看着那张明显消瘦下来的脸庞,眼睛一酸,刚收好的东西差点掉一地。
林虞缓缓眨眼,嘴唇微微动了动,灰蒙蒙的视野外走近一道高大的身躯。
魃枭这几天每天都来一会儿,林虞不动,他就在旁边坐,望着林虞盯着手指上那枚焦黑的戒指,什么都没问。
林虞视线掠向魃枭的胸膛,缠着麻布的胸口微微起伏,或许刚换过药,被长箭穿透的伤口渗出浅淡的血迹。
他垂下眼睫,转身进屋。
魃枭一如既往,跟着进去,在他身侧坐定。
原以为林虞又要呆坐半天,没想到他忽然转头,朦胧漆黑的眼眸静静盯着魃枭的伤。
好几天过去,他第一次开口。
“伤口又裂了,注意多休息。”
林虞嗓子哑得厉害,旁边有水,魃枭倒了杯喂给他。
等杯子里的水见底,魃枭这才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五天,从雾气森林回来后,又整整过去了五天。
这几天林虞除了睡觉,醒的时候一直不说话,不动弹,连胃口都小了许多。
如果不是他和猊坚持过来亲自喂,让他多吃几口,只怕林虞整个人比现在还憔悴消瘦。
此刻,林虞开口了,一句话就是让他注意休息。
魃枭差点把手上的杯子捏碎,胸口的位置又酸又胀。
他从来没有见过林虞这个模样,急得快疯了,每天揪着花脸,甚至去揪着息壤城那帮巫医,忍着暴虐的冲动,逼问他们林虞究竟怎么了。
但没人能回答他。
魃枭按捺急剧起伏的胸膛,目光落在林虞摩挲地那枚戒指上。
林虞异常的唯一原因,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东西。
他刚清醒就不管不顾地冒着雨赶去雾气森林寻找,他看向戒指的眼神很难过,连睡觉时都要紧紧握在手里,绝不让别人碰一下,可想而知有多重要。
魃枭想问林虞戒指的来历,想问戒指对他为什么那么重要,想了解他内心深处的秘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什么都不问。
只要林虞能像现在这样,只要慢慢恢复,别的都不重要。
他不想在看到林虞痛苦的样子。
魃枭握住林虞的一只手,反复摩挲,咬着后牙,一字一顿地挤出一句话。
“老子还以为,你不在乎老子死活了。”
林虞没有挣脱,任由魃枭牵着他的手,久到有些困了,不知不觉靠上对方的肩膀。
*
等林虞醒来时,床边空无一人,戴在身上的兽皮毯子倒是遮得严严实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