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雪变得小了一点,帐篷外。积雪深重,广场两侧的大棚传来吵声,远远地瞧见似乎是魁正在说话。
魁的伤口还在渗血,他脸色异常难看,用力揪住经过的一名祭司弟子,大声咆哮怒吼。
那弟子吓得跪在地上连忙磕头,整个人在半空颠来倒去,最后被放开时,磕踉踉跄跄地跑开了。
毛雪降落,广场上的积雪不断,嗯,地上一片暗红,似乎永远也掩盖不去。
奴隶们纷纷将大棚内死掉的勇士往外抬,全部送去埋葬的雪坑。
魁肩膀上都是雪花,愣愣地僵在原地,高大的身体似乎瘦了不少,整个人踉跄好几步。
之前直爽豪放的人,此刻面色却透露着几分灰败和痛苦。
良久,魁似乎感应到了身后的视线,转头望向兽皮帐篷,灰寂的眼睛动了动,径直走了过去。
魁艰涩地开口:“枭大……让我回……来看看你。”
说着,艰难地扯了一下嘴角,笑起来比哭得还难看。
林虞微微点头。
他看对方面色泛青,嘴唇发紫,双眼凹陷,可见在极北雪原战斗的这些天都没怎么合眼休息。
又因为失血过多,脸色异常难看。
魁之所以这样,林虞多少猜到一点原因。
部落受伤的勇士太多了,医疗资源匮乏,祭司只会优先治疗其中一部分人,而这部分选择的人,大多偏向原冰岩人,也就是岩吼的势力,魁自然不甘心。
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林虞叹了口气
魁是魃枭的人,说到底跟他也有关系,真到了紧要关头,他无法独善其身,不可能见死不救。
林虞侧开身体:“跟我进来。”
魁动了动嘴唇,僵硬地挪动沉重的步子。
兽皮帐篷被林虞收拾得很干净。
东西全部归纳整齐地摆放,地下铺就厚实柔软的兽皮毯子。一旁的石盆,火柴熔熔燃烧,散发出一股暖意。
不知道是不是魁的幻觉。空气中仿佛流动着一股浅浅冷冷的香气。
这股香气,奇异地安抚了他躁动焦虑的心绪。
他打量自己浑身的血污,又脏又臭,往日高大直爽的勇士难得拘促,犹豫着要不要退到帐篷外,省得把帐篷内弄脏了。
林虞指着身前的凳子,淡道:“坐吧。”
又说:“你的伤口再拖延下去,只怕就没得治了。”
他并不废话,简单交代几句,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两个罐子,又去石盆旁边弄出一点粗盐。
锅里热着温水,他把粗盐放进水里,接着走到魁面前,慢慢撕开包扎在他胳膊上的兽皮。
魁胳膊上的伤口挺深的,是被雪兽用利爪抓伤的,幸好现在是雪期,天气寒冷,加上对方身体素质强悍,伤口还没有呈现感染的迹象。
林虞将热好的盐水置放,待冷却后,往对方伤口上慢慢淋。
“伤口会比较疼,先忍一下。”
盐水刺激伤口,魁闷哼一声,眉头紧皱,却没有喊一声疼。
上次赶路途中,见识过林虞替奴隶固定断腿的手段,无论他现在做什么,魁不会质疑半个字。
更别说林虞还会制作木器,帮他们击败了三级冰甲兽……
木器师,时整个荒原从没出现过的存在这已经足够让他信服对方。
*
林虞处理伤口的办法比较粗糙,用盐水清理过魁的伤口,接着拿起一把骨刀,浸泡过盐水后,放在火上烤热。
在魁诧异的目光下,平静地拿着骨刀按在伤口上,魁面目扭曲,却始终没哼过半声。
林虞打量他的神色,开始刮除伤口的坏肉。
魁从来没见过这种处理伤口的方式,尽管已经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牙硬撑着。
他忍不住问:“这样做……有用吗?”
林虞静静抬眸,对上那双漆黑朦胧的眼睛,魁脊背一僵,立马老实地闭嘴。
他忽然有点理解枭大为什么护着这个人。
虽然是个奴隶,长得瘦弱,冷冷淡淡的,却散发一种不容让侵犯的气势,连他都有点发怵。
何况,这样的人极有可能不是奴隶,更像是其他大城里的祭司。
清完伤口的腐肉,林虞将一部分药粉跟兽油混合起来调配,撒上魁的伤口。
“我不会缝合,你私下里去找花脸或者大树,让他们帮你把伤口缝起来。”
魁一脸震惊:“缝伤口?”
这种治疗办法,可从来没有见过。
可一旦和林虞那双眼睛对上,魁又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一个蠢问题。
他沉默片刻,目光剧烈挣扎,抱着一丝希望,小心翼翼地开口。
“……能不能救烈?”
烈伤得很严重,魁几次找到祭司面前,让对方帮忙医治烈的伤。
祭司看过,说烈身上被雪兽抓开的口子太大,伤得太重了,早就失去意识,没有办法治疗,还是尽早让烈回归母神的怀抱。
此刻听到林虞说伤口可以缝合,那么裂身上的那道抓伤,是不是也能缝起来?
林虞:“不一定能成功。”
魁红着眼睛,紧握拳头:“总要试一试,不能白白看着烈等死。”
林虞沉默片刻,魁等了半晌,差点起来下跪。
林虞问:“他在哪,带我去看看。”
魁立刻起身,瘦削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一只白皙细长的扶着他。
魁愣了一下。
林虞收回手:“走吧。”
两人冒着风雪走进一顶帐篷。
*
一个奴隶正在往石盆添着干柴,兽褥上躺着昏迷不醒的烈。
烈身上的血腥气非常浓郁,超过二十厘米的伤口从左胸膛贯穿右边肋骨,深可见骨,隐隐看到里面蠕动的内脏。
伤口只经过简单的处理,但腐肉和兽毛没有清理出来。
如果不是及时躲避,这一爪子落到心脏,那就会当场毙命。
林虞观察烈的伤情,微微蹙眉,让旁边的奴隶烧半锅盐水,又吩咐魁:“把花脸或者大树叫过来。”
魁精神一振,搓了搓脸:“我马上过去找。”
林虞没有耽搁,用冷却的盐水慢慢冲洗烈的伤口。
面积太大,必须消毒清创,缝合,否则很可能溃烂坏死,危及生命。
过不久,魁很快带着大树和花脸过来。看到林虞在帐篷里,两人暗暗松了口气,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
林虞指着魁:“你们把他胳膊缝一下。”
大树连忙开口:“交给我”
部落里有麻绳和麻布,用烧热的盐水浸过麻绳骨针,再用火烤过骨针后,大树准备开始缝合。
花脸在一旁打下手,配合大树缝合的动作,两人虽然有些笨拙,但配合起来倒有几分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没用太久,大树就把魁的胳膊缝了起来。
缝合全程基本没有差错,倒是让林虞有些刮目相看。
大树腼腆地解释:“我拿云奔的伤试了很多次。”
看起来温厚老实的人,拿云奔练习缝合的时候可没手软。
花脸和大树合力将魁的胳膊缝好,退到一边,等待林虞的吩咐。
林虞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静默片刻。
反观魁,从两人缝合伤口开始,在一旁看得眼睛差点瞪出眼眶。
这,究竟是什么治疗方法?从来没见过!
他一颗心脏扑通扑通跳,仿佛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令他惊叹的世界。
同时,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他魁擦了擦血丝通红的眼睛,忽然双膝弯曲,用力朝林虞跪下。
“我,我求你……救救外面受伤的族人!以后你让我干什么都可以!”
祭司放任大多数原风岩族的勇士不管,魁想尽一切办法,都找不到逼迫对方救治族人的手段。
花脸和大树所做的,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而他们两人都听林虞的话,求林虞准没错的。
林虞并未马上答应。
魁似乎知道他心里所想。
“我不会让人知道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