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洵舟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浑身猛地一僵,连胸膛起伏都停了一瞬。
像是濒死者抓住浮木,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和陆加翊对上了视线。
陆加翊精神累的发酸,从没这么累过,他又后知后觉的想到,他好像也从来没有这么努力的想做过什么,任何事……
顾洵舟愣愣朝他伸出手,然后一下扑过来。
唔,他现在居然是人形耶!陆加翊也下意识伸手接住他,愣愣的想到。
很结实的接了满怀,顾洵舟整个上半身都压上来,形成一个绝对禁锢的姿态,两只手臂箍在他肩膀上,手背青筋暴起,骨节惨白。他后脖颈微微一凉,像被扣上了什么东西,陆加翊下意识想抬手去摸,又被攥住手。
顾洵舟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能从口型依稀辨认出他说的是:
“又是幻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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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城雪后很冷,化雪总比下雪时更冷,窗外的雪水融化,顽固的滴答滴答不停。
顾洵舟被这滴答滴答声惊醒了一次,他躺在柔软的床铺里,眼皮沉重,大脑像一团被水泡了的棉花,思绪迟钝地随着那滴答声一下一下打在露台上——
等等,露台?
思绪机械地牵引着他的目光转向露台,他毫无准备的在那里表了白,然后……陆加翊不见了,他哪里都找遍了,他在哪?
顾洵舟晕头转向就要撞下床去,手肘磕倒了床边的落地灯,他半昏半醒中也不知道疼,被人拉了一把也还是挣扎着往外爬,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栽下床去,之后是天旋地转,耳边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他猛地撑大眼睛,目眦欲裂:“陆……”
“嘘,我在。”
他被抱住了。
熟悉的柑橘气息把他完全包裹起来,视线被阻挡,一只干燥的手心轻轻覆了上来,他身体悬空了一瞬,很快又被妥帖安置回柔软的床褥里。
陆加翊把他抱回床上,手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顺着,嘴边递过来一根吸管,他下意识咬住,随后,微温的清水渡了进来。
含糊间他又听到一句“我在呢,没事了啊。”
像一句咒语,顾洵舟紧绷的神经终于一松,放任自己再次陷入沉睡。
然而梦魇并不肯轻易放过他,半梦半醒的意识依然固执的停留在那天风雪交加的露台,梦魇取材于现实,并且变本加厉的进行更残酷的加工。
梦里的陆加翊眼神疏离,像把冰冷的剃刀把他从头到脚剜了个遍:“就算我占了他的身体,你也不该这样把感情延续到我身上,你怎么连控制自己都做不到?”
他痛得几乎蜷缩起来,却一声都发不出来。
不是的,我喜欢你,从来都是你,哪里敢有别人……
可梦里的陆加翊眼神像在看什么异化的机器,他一点耐心也没有,只是皱了皱眉,一言不发,连拒绝的话都吝于给予,直接转过身走了,背影是噩梦一样的决绝。
他急得心慌手抖,伸手去抓,却困在原地,怎么也追不上。
陆加翊消失了,他在露台,客厅,卧室,把陆加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他半个影子,然后是学校,学校里一会有人,一会没有,要么就是在空荡荡的街道什么也抓不到,要么就是在同学的指指点点下继续埋头找。
是不是拒绝已经不重要了,那个悬而未决的表白可能带来怎样难堪的答案,也不重要了,但是陆加翊不能消失。
他看到一点影子,还想上前,却被无数双从四面八方伸来的手死死摁住,顾易说哥哥,这是我喜欢的人啊,你不是自诩从来看不上也不稀罕碰我的东西吗,现在怎么破戒了?父母说你果然离经叛道,我们果然没有看错人。老师同学也用恐惧的眼神看他,还有他自己,用他惯常的冷漠又厌倦的声音嘲弄的说,就这么喜欢么?戒不掉么?
是,就这么喜欢,别走……
然而即便他这样哀求,回应他的也还是只有一片空洞,无论是人,还是棉花娃娃,他都抓不住,他怎么也找不到陆加翊,如果他能把那条带着定位功能的小金链子给陆加翊戴上……黄金鸟笼装不下人形的陆加翊,链子是可以的,他早就准备好了——
顾洵舟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混乱的思绪航向终于找到了锚点,循着这锚点,他从张牙舞爪的梦魇手下挣脱出来,一路没命的狂奔,像是将此生最重要的时刻一一路过,然后轰然回到现实。
剧烈的反胃感和头痛齐齐翻涌而上,眼前是无尽的白光闪烁,混乱中,他似乎压住了谁,他一把拧住他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攀上脖子。
陆加翊低着头,一截金色的细链从领口掉出来,垂在颈间微微晃动。
第48章 阴暗盯盯
顾洵舟猛地睁开眼,立刻就要坐起来,才刚一动,他就感到搭在额头的重量,嗅到带着体温的熟悉橘子香气,他鼻腔里几乎立刻酸起来:“陆加翊……”
额头上的手掌顿了顿,很轻的在他眉心揉了揉,力道温柔,带着抚慰的意味。
顾洵舟手指无意识抓了抓身下的床单,他屏住呼吸一偏头,就看见了陆加翊。
陆加翊没有躺在床上,他正以一个看起来就很不舒服的姿势窝在床边懒人沙发里,那沙发被他折腾得变了形,软塌塌陷下去,他半张脸埋进堆起来的被子里,顶着一脑袋乱毛,一只手没用力的搭在他额头上,另一条胳膊隔着被子圈着他的腰。
顾洵舟愣愣的,目光从陆加翊身上,移到床铺,又移回来,忽然明白了陆加翊为什么要维持这么个别扭姿势,他自己一副随时要起身逃跑的姿势,为了防止他摔下去,床边还高高垒起一床被子,现在已经被压的塌陷下去一块。
陆加翊明显没有睡熟,眉间微微蹙着,顾洵舟的动静显然惊动了他,他喉咙里黏黏糊糊的“嗯”了一声,睫毛颤动了几下:“醒了?”
顾洵舟肩膀不自觉松懈了下去:“嗯。”
陆加翊晃了晃头,像是想把缠着他的瞌睡虫甩开一样,还没醒透,嘴角就习惯性的翘起来:“你有点发烧,别担心,温度已经下去了。”
被他一说,顾洵舟才感觉身体的不适,全身像是被拆开又重组了一遍,骨缝灌满了不适配的胶水,难怪在梦里会那样无力。
不过谁在意发不发烧?
他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陆加翊,从他还带着睡意的眉眼,到微微发干的嘴唇,直到眼睛又开始发酸。
陆加翊已经摸索着又给他量了一次体温,长出了一口气,卷毛乱飞的脑袋轰的砸进被子里,瓮声瓮气的说:“再休息一会儿吧,哥,你病了也太能折腾人了。”
“嗯。”
得到许可,陆加翊几乎是瞬间就闭上了眼,马上重新卷进被子里,一只手依旧环着他,像是已经环出了习惯,一下又一下隔着被子拍他的背。
顾洵舟僵硬的身体在这规律的轻拍下一点点软化下来,他垂下眼睫,目光从陆加翊的嘴唇流连到卷发下若隐若现的锁骨上。
忽然看到几道痕迹,不太明显,像是被人用极大的力气攥握过的指印,旁边还有一圈红色压痕,他刚想开口问,细小的金链子一晃而过,他的瞳孔微微一缩,终于错开了视线。
……
终于两个人都睡够了,陆加翊慢吞吞的伸了个懒腰,又在被子卷里磨蹭了一会儿,才撩开个缝露出两只眼睛:“我是不是也睡了一天?”
顾洵舟盯着他,发出个单音:“嗯。”
“还好我给你请好假了。”陆加翊咕哝着撑着床慢慢坐起身,又在床沿呆坐了一会儿。
“我去给你弄点水,还有药,还是托你的福我这药可齐全……呃,”陆加翊弯腰找拖鞋,顺道把体温计塞到顾洵舟手里,“你摸起来要比平时热一点,再测一下体温。”
他趿拉着拖鞋往卧室外走,脚步有点虚浮,客厅没开灯,家具就只看出个轮廓,医药箱在电视柜下面,他走过去蹲下,手指在零散的棉签药盒里摸索,忽然动作停顿了一下。